第七十七章 记忆守护
   父子俩坐在后院的槐树下,一个坐在轮椅上,一个蹲在旁边,面对面地流着眼泪,谁都没有去擦。

    后厨里,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那锅老汤,是沈瑞林六十年前开始熬的,沈嘉禾守了四十年,和平现在接着守。六十年,一锅汤,三代人。

    汤没有断过火,记忆也没有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“记忆菜谱”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。

    那天和平做的是“桂花糯米藕”——不是沈家菜馆的招牌菜,而是一道普通的家常甜品。莲藕塞了糯米,用冰糖和桂花慢火炖了三个小时,藕是粉的,糯米是糯的,汤汁是甜的,桂花的香气渗进了藕的每一个孔洞里。

    沈嘉禾吃了一块藕,嚼了几下,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开始颤抖。他的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,指节泛白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,僵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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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和平吓了一跳。“爸?爸!您怎么了?”

    沈嘉禾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,和平听不清。

    和平凑近去听。

    沈嘉禾说的是——

    “桂花……不放糖……我妈……不放糖……”

    和平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爸,您说什么?”

    沈嘉禾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——不是那种浑浊的、恍惚的亮,而是一种清澈的、清醒的、像是乌云散开后露出的蓝天的亮。

    他看着和平,清清楚楚地说——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我妈常做的。放桂花,不放糖。”

    和平的嘴巴张开了,合不上了。

    沈嘉禾继续说,声音虽然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文章——

    “我妈说,藕本身就是甜的,不用放糖。放太多糖,就吃不出藕的甜味了。桂花不能放多,一小撮就行,太多了会苦。炖的时候要用小火,不能急,急了藕就不粉了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看着盘子里的藕,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。

    “我妈……叫静婉。她做的桂花糯米藕,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和平跪在地上,看着父亲,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。

    这是三个月来,沈嘉禾第一次说出一个完整的、有逻辑的、有细节的回忆。不是零碎的词语,不是模糊的印象,而是一个完整的画面——母亲在灶台前做桂花糯米藕的画面,有味道、有温度、有情感。

    “爸,”和平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还记得奶奶做的桂花糯米藕?”

    沈嘉禾看着和平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像是在看和平,又像是在看和平身后的某个地方,某个很远的地方,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记得,”他说,“什么都记得。她穿什么衣服,用什么锅,放多少水,炖多长时间。我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
    “我别的地方都坏了,就这儿没坏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自己的舌头。

    “这儿也没坏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,缺了一颗牙的笑容,在春天的阳光下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和平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后厨,拿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,回到沈嘉禾面前。

    “爸,您能教我怎么做吗?奶奶的桂花糯米藕。”

    沈嘉禾看着和平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他开始说,和平开始记。

    “藕要选九孔的,不要七孔的。九孔的藕粉,七孔的脆。做桂花糯米藕,要粉的,不要脆的。”

    “糯米要泡两个小时,不能泡太久,泡久了就烂了,塞进藕孔里会碎。”

    “塞糯米的时候,要用筷子捅,轻轻地捅,不能太用力,太用力会把藕捅破。每一孔都要塞满,但不能塞太紧,太紧了糯米熟了会胀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炖的时候,水要没过藕。大火烧开,转小火,炖两个半小时。最后半个小时放冰糖和桂花。桂花要用干桂花,不要用鲜的,鲜的会苦。”

    “关火之后,不要马上捞出来,让藕在汤汁里泡一个晚上。第二天再吃,味道才进去。”

    和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,手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。

    沈嘉禾说完之后,靠在轮椅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
    他累了。

    “和平,”他说,“你记着,这道菜,是你奶奶传给我的。我现在传给你了。你以后……传给你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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