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拿出了自己二十年的积蓄——一百二十万。这笔钱他本来打算给儿子沈亦安买房子的。亦安今年二十四岁,在后厨当切墩,谈了一个女朋友,是廊坊本地人,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。两个人感情很好,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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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把这个决定告诉亦安的时候,亦安正在切土豆丝。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
“行。”亦安说。
和平看着儿子,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不问问为什么?”
“不用问。”亦安头也没抬,刀起刀落,土豆丝切得均匀细致,“爷爷做的决定,肯定是对的。钱没了可以再赚,房子晚两年买也没事。但有些事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和平看着儿子的侧脸,忽然觉得他长大了。二十四岁的亦安,和二十四岁时的自己一模一样——沉默、稳重、不多话,但心里什么都明白。
“谢谢。”和平说。
亦安抬起头,看了父亲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爸,您跟我说什么谢谢。”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切土豆丝。
刀起刀落,嚓嚓嚓,节奏均匀,像是在敲一首老歌的拍子。
明轩出了五十万。她的存款没有和平多,但她把自己名下的一套小房子卖了——那套房子是她在二零零五年买的,原本打算留给女儿做嫁妆的。她女儿今年二十岁,在天津上大学,学的是营养学。
明轩打电话跟女儿说这件事的时候,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说:“妈,卖就卖了吧。我嫁妆不要房子,要您做的酱牛肉。您做的酱牛肉,比房子值钱。”
明轩挂了电话,哭了一场。
沈家菜馆的员工们也自发捐了款。老陈捐了两万,大刘捐了一万,后厨、前厅、保洁,每一个人都捐了。连洗碗的阿姨都捐了五百块——那是她半个月的菜钱。
明轩不肯收,洗碗的阿姨说:“明轩,你别拦我。我在沈家菜馆干了二十年,沈家对我怎么样,我心里有数。沈老爷子要积德,我也有份。”
最后一共凑了两百三十万。
两百三十万,对于一个大基金来说,不算什么。但对于沈家菜馆来说,这是三代人的血汗钱,是几十万道菜一勺一勺炒出来的,是无数个凌晨四点的菜市场、无数个深夜的后厨、无数次烫伤和切伤换来的。
和平把这些钱存进了一个专门的账户,户名就叫“沈家传承基金”。他和明轩是共同管理人,每一笔支出都要两个人同时签字。
基金的宗旨,沈嘉禾亲自定的,就两句话——
“资助贫困地区有志于学习烹饪技艺的青年,提供学费、生活费、实习机会,帮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,自食其力,改变命运。”
基金的口号,就是沈嘉禾写在纸上的那六个字——
“一技在手,家有百味。”
四
第一笔资助,给了廊坊农村的一个孤儿。
这个孩子叫赵小军,十五岁,是廊坊市安次区一个叫“北史务”的村子里的。他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,母亲改嫁去了外地,再也没有回来。他跟爷爷奶奶长大,爷爷奶奶种地为生,家里只有三亩地,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一万块。
赵小军读到初二就不读了。不是不想读,是读不起。爷爷奶奶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地都种不动了,哪还有钱供他上学?
他不读书之后,在村里的砖窑厂干了半年,搬砖,一天挣五十块。砖窑厂的老板是他家的邻居,看他可怜,给了他这份活。但赵小军知道,搬砖不是长久之计——他今年十五岁,能搬得动砖;二十五岁呢?三十五岁呢?等他的腰弯了、手废了、肺里全是砖灰的时候,谁来管他?
他从小喜欢做饭。爷爷奶奶下地干活的时候,他就自己在家里做饭。八岁就会擀面条,十岁就会炒菜,十二岁的时候,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,爷爷奶奶说比镇上的饭馆还好吃。
但赵小军不知道,喜欢做饭能当饭吃吗?他连烹饪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,更不知道去哪里学、怎么学、要花多少钱。
沈家菜馆知道赵小军,是因为一个巧合。
北史务村有一个老人,姓刘,七十多岁了,是沈家菜馆的老主顾。每年过年,他都会来沈家菜馆买十个炸糕,带回去给孙子吃。今年冬天他来买炸糕的时候,跟明轩聊天,说起了村里有个孩子叫赵小军,可怜得很,爹死娘嫁人,跟爷爷奶奶过,在砖窑厂搬砖,累得不成人样。
“那孩子做饭有一手,”老刘说,“上次村里办喜事,他帮忙做了一桌子菜,比请来的厨子做得还好。可惜啊,没有机会学。”
明轩的耳朵竖了起来。“刘叔,你说那个孩子,多大?”
“十五。”
“他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