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吃。”陈方说。
“当然好吃,”和平说,“但你知道为什么好吃吗?”
陈方想了想。“火候到位,调味精准。”
“不止,”和平说,“最重要的是——每一片肉都煸到位了。你看这个肉片,边缘微微卷起,金黄焦脆,但中间还是软的。为什么?因为火不能太大,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;也不能太小,太小了油出不来,肉会腻。这个分寸,就是火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六个人。
“你们做新派菜,我不反对。但有一条——基本功得过关。你们连肉都切不好、火候都控不准、调味都拿捏不稳,还谈什么创新?创新是站在传统肩膀上的,不是空中楼阁。”
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,两个小时基本功训练。切菜、翻锅、调味、火候,一样一样地练。谁要是偷懒,别怪我翻脸。”
六个人齐声应道:“是!”
那天晚上,陈方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他想起自己在法国蓝带学习的时候,那些法国主厨教他的东西——酱汁的乳化、真空低温慢煮、液氮速冻、分子球化……那些技法很酷,很现代,很有视觉冲击力。
但沈和平教他的东西不一样。
沈和平教他的,是最基本的、最原始的、最笨的东西——怎么切肉,怎么控火,怎么调味。这些东西不酷,不现代,没有任何视觉冲击力。但它们是根,是所有炫酷技法的根。
陈方忽然想起一句话,是他在烹饪学校的老师说的——
“厨子分三种。第一种是用手做菜,第二种是用脑子做菜,第三种是用心做菜。用手做菜的,是工人;用脑子做菜的,是匠人;用心做菜的,是艺术家。”
沈和平不是艺术家,他连“艺术家”这个词都不会说。但他用心做菜,用了几十年,用坏了几十口锅,用出了满手的伤疤。
陈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削土豆呢。
八
三个月后,“新派家宴”正式推出。
不是取代传统的沈家家宴,而是在传统家宴的基础上,增加了一套“新派菜单”。客人可以选择传统的“沈家家宴”,也可以选择“新派家宴”,或者两者混搭。
新派家宴的菜单上,有八道菜——
前菜:“松露拌豆腐”(陈方的改良版,松露酱减半,加了鸡枞菌,味道柔和了很多)。
汤:“酸辣海鲜汤”(马晓鸥的创意,用沈家的酸辣汤底,加了虾仁、鱿鱼、扇贝,鲜味更足)。
热菜一:“低温慢煮三文鱼配酱油柠檬汁”(马晓鸥按照和平的建议改良的版本,酱汁清淡,突出了三文鱼本身的鲜味)。
热菜二:“麻辣宫保鸡丁”(小鹿的招牌菜,沈嘉禾尝过之后虽然没有说“好”,但也没有说“不好”,只是说了一句“年轻人喜欢就行”——这在沈家菜馆已经算是通过了)。
热菜三:“叉烧拼盘”(阿豪的拿手菜,用粤式做法做叉烧,配上沈家的秘制酱汁,甜咸交织,很受欢迎)。
热菜四:“猪肉炖粉条”(大熊的东北菜,但用沈家的老汤来炖,味道更醇厚,层次更丰富)。
素菜:“蒜蓉炒时蔬”(小李的摆盘作品,每一棵菜都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幅画)。
主食:“沈家炸糕”(传统版和新派版两种选择——传统版是红豆沙馅,新派版是奶黄流沙馅)。
甜品:“桂花糯米藕”(传统甜品,没有改动,因为实在改不动了——它已经完美了)。
新派家宴推出之后,反响出乎意料地好。
年轻客人特别喜欢。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大量的照片和视频,沈家菜馆的知名度一下子暴涨。很多年轻人专程从北京、天津开车过来,就为了尝一尝“麻辣宫保鸡丁”和“奶黄流沙炸糕”。
老客人也不反感。因为他们发现,招牌菜一道都没变——葱烧海参还是那个葱烧海参,九转大肠还是那个九转大肠,老汤还是那个老汤。新派菜只是“加法”,不是“减法”,不影响他们吃了几十年的老味道。
明轩高兴坏了。她每天在前厅转悠,听到客人说“好吃”,就笑得合不拢嘴;听到客人提意见,就认认真真地记下来,回去跟研发小组讨论。
和平表面上不动声色,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。他不是反对创新,他担心的是一旦开了创新的口子,后面就收不住了。他怕的是——今天改了宫保鸡丁,明天就会有人想改葱烧海参;今天加了松露,明天就会有人想加鱼子酱;今天做了融合菜,明天就会有人想把沈家菜馆改成“亚洲创意料理”。
那不是创新,那是背叛。
但妹妹说得对,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,有年轻人的口味。只要守住底线,让年轻人去折腾,也不是坏事。
沈嘉禾呢?
他再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