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什么菜?”他问,声音有些含糊——最近他的嗓子不太好,说话总是带着痰音。
“小鹿做的麻辣宫保鸡丁,”明轩说,“爸,您要不要尝尝?”
沈嘉禾没有说话,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丁,放进嘴里。
整个后厨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沈嘉禾的表情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得很紧,咀嚼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。
他咽下去之后,又夹了一块。
然后又一块。
然后又一块。
吃了四块之后,他把筷子放下,看着小鹿。
小鹿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。
沈嘉禾的表情很复杂——他的眉头皱着,但嘴角微微翘起来;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,像是困惑,又像是感慨,又像是一种很深的、很远的回忆。
“你这个鸡丁,”沈嘉禾开口了,声音很慢,“是麻辣味的。”
“是……是的,沈爷爷。”小鹿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嘉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——他又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传统的宫保鸡丁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两种味道在他嘴里交替着,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在对话。
“嗯……”
沈嘉禾发出一个长长的鼻音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后厨里静得能听见老汤咕嘟的声音。
然后,沈嘉禾的眉头,慢慢地舒展开了。
不是那种“勉强接受”的舒展,是那种“想通了”的舒展——像是乌云散开,露出一小片蓝天。
“年轻人喜欢就行。”
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五个字背后的分量。
这不是妥协,这是放手。
是七十九岁的老人,对他不熟悉的那个世界的放手。是他知道自己不懂的东西,就不去硬管。是他把未来交给年轻人的方式。
和平看着父亲,嘴唇动了动。
“爸……”
沈嘉禾抬起手,打断了他。
“但招牌菜不能动。”
这一次,他的语气重了,重得像一块铁,砸在桌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一百零八道招牌菜,一道都不能改。你们爱怎么创新就怎么创新,加多少新菜都行,但招牌菜的味道,一百年是什么样,以后还是什么样。”
他看着小鹿,又看着陈方,看着马晓鸥,看着后厨里每一个年轻人。
“你们懂吗?”
六个年轻人齐刷刷地点头。
“懂了,沈爷爷。”
沈嘉禾点了点头,推着轮椅,慢慢地出了后厨。
他经过和平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和平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和平能听见,“那个麻辣鸡丁……其实不难吃。”
然后他推着轮椅走了,留下和平一个人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七
那天晚上,打烊之后,和平把六个年轻人叫到了后厨。
“来,”他说,“我教你们做一道菜。”
六个人面面相觑——沈师傅亲自教菜,这可是难得的机会。
和平走到灶台前,点着火,热上锅。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、一把干辣椒、几瓣蒜、一块姜。
“今天教你们做回锅肉。”
陈方愣了一下。“沈师傅,回锅肉……不是川菜吗?”
“是川菜,”和平说,“但我今天教你们的,是沈家版本的回锅肉。”
他开始动手了。
五花肉冷水下锅,加姜片、葱段、料酒,煮到八分熟,捞出来晾凉,切成薄片。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,灯光下能透过去。
锅里放油,烧到五成热,下肉片,小火煸炒。肉片在锅里慢慢卷起来,边缘变成金黄色,油脂被逼出来,滋滋作响。
然后下豆瓣酱,炒出红油;下豆豉,炒出香味;下青蒜段,大火快炒。最后加一点点糖,提鲜,中和辣味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,但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出锅,装盘。
六个人围过来,每人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。
肉片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豆瓣酱的咸香和豆豉的酱香交织在一起,青蒜的清香在最后涌上来,解了腻,提了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