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都是看了直播来的。有从北京来的,有从天津来的,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。他们进门第一句话,往往是:“沈爷爷在吗?”
嘉禾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在的时候,他会出来打个招呼,然后回后院休息。不在的时候,客人也不失望,坐下点菜,吃得津津有味。
有一天,来了一个年轻姑娘,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。
明轩端上去的时候,她看着那盘菜,忽然哭了。
“怎么了?”明轩吓了一跳,“不好吃吗?”
姑娘摇摇头,擦了擦眼泪,说:“好吃。就是……想家了。”
明轩站在那里,看着她一边吃一边哭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直播时那些弹幕,那么多人在说“想家了”。那时候他只是看着那些文字,没有真正理解。现在他理解了。
“想家了”,这三个字里,装着多少故事。
八、
六月的一天,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朴素,说话带着南方口音。他点了一碗炸酱面,吃得干干净净,然后要求见沈爷爷。
嘉禾出来,坐在他对面。
“沈师傅。”那人说,“我在网上看了您的直播。您说您最怀念您娘做的炸糕,我听了,哭了。”
嘉禾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娘也走了。”那人说,“走了十年了。十年里,我天天想她做的菜。但我想不起来了。那个味儿,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看了您的直播,我想起来一点。不是想起来那个味儿,是想起来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。她系着围裙,头发有点乱,手上都是面粉,但她笑。她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。”
嘉禾点点头。
“沈师傅。”那人说,“谢谢您。”
他站起来,鞠了一躬,走了。
嘉禾坐在那里,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九、
那之后,嘉禾开始主动参与直播。
有时候明轩在做菜,他站在旁边看,看着看着就上手了。有时候他坐在老槐树底下,明轩把镜头对着他,他就跟观众聊几句。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,就是坐在那里,看着镜头,偶尔笑一笑。
观众给他起了个外号:“最帅厨爷”。
明轩把这个外号告诉他,他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:“什么帅不帅的,老了。”
但他笑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很好看。
有一天,一个观众问:“沈爷爷,您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?”
嘉禾想了想,说:“这个家。”
弹幕问:“为什么?”
他指着厨房里的明轩:“他是我孙子。那边那个小孩,是我重孙女。还有我儿子,我儿媳妇,我那些老伙计。这个家,一百多年了,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爹传给我的,我传给他们了。他们还会往下传。”
弹幕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有人说:“这就是传承吧。”
嘉禾看不懂那个词。但明轩念给他听了,他点点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十、
夏天过去了,秋天来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开始黄了。沈家菜馆的生意依旧红火,预约还是排到两个月后。嘉禾每天早上还是去菜市场采购,中午在厨房里待一会儿,下午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。
直播还在继续。明轩每周做两三次,有时候教新菜,有时候回答观众问题,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。嘉禾偶尔出现,每次出现,弹幕都会刷屏。
有一天,一个观众问:“沈爷爷,您觉得什么是家的味道?”
嘉禾想了想,说:“家的味道,就是你想的那个味道。”
弹幕没看懂,明轩也没看懂。
“你想的那个味道。”嘉禾说,“你在外面,累了,饿了,想家了,心里头冒出来的那个味儿,就是家的味道。每个人不一样。你的是你妈的,他的是他奶奶的,我的是我娘的。”
他看着镜头,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人。
“你们说的那个想家了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个。不是想那个地方,是想那个味儿。”
那天晚上,明轩关掉直播,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的时候,半夜睡不着,想着爷爷做的红烧肉。那个味儿,就是家的味道。
他又想起那些弹幕,那些说“想家了”的人。他们想的是什么呢?是妈妈的西红柿炒鸡蛋,还是奶奶的炸酱面?是爸爸的红烧肉,还是外婆的饺子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些味道,都在他们心里。不管走多远,不管离开多久,那些味道都在。想家的时候,那些味道就会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