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、
念清四岁的时候,开始跟着太爷爷学做菜。
说是学做菜,其实就是玩。嘉禾给她一个小板凳,让她站在上面,够得着案板。然后给她一小块面团,让她自己揉。
念清揉得满手都是面,脸上也是,头发上也是。但她揉得很认真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两只手使劲按着面团,嘴里还念叨着:“揉揉,揉揉,做成大馒头。”
嘉禾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。
“太爷爷,你看!”念清举起那团面,“念念做的!”
那是一团不成形状的东西,疙疙瘩瘩的,沾着面粉和口水。但嘉禾接过来,认真看了看,点点头:“好,念念做得好。咱们把它蒸了,晚上吃。”
念清高兴得直拍手。
那天晚上,那团面被蒸成了一个小馒头,黑乎乎的,疙疙瘩瘩的,看着就不像能吃的样子。但念清坚持要吃,而且吃得很认真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,嚼半天才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嘉禾问。
念清点点头:“念念做的好吃!”
嘉禾笑了,摸摸她的头:“对,念念做的最好吃了。”
十、
念清五岁的时候,开始记住一些事情。
她记得太爷爷每天早上都要去菜市场,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一颗糖。她记得太奶奶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。她记得院子里那棵大树叫“老槐树”,已经一百多岁了。她记得厨房里那个大铁锅,比她的澡盆还大。
她也记得一些奇怪的事情。
比如,太爷爷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。对着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说:“爹,今天生意好。”对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说:“娘,念念会背唐诗了。”对着那个她不认识的男人说:“立秋,你侄女结婚了,你没赶上。”
她问妈妈,那个不认识的叔叔是谁。妈妈说,那是你叔公,很早就不在了。
她又问,不在了是什么意思。妈妈想了想,说,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念清说,像太爷爷太奶奶那样吗?
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念清没再问了。但她记住了那张脸,那个穿着白围裙、站在灶台前、笑得很灿烂的年轻人。她每次经过那张照片,都会停下来看一看,然后小声说:“叔公好。”
十一、
念清六岁的时候,嘉禾带她去扫墓。
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,阳光很好,麦田绿油油的。念清第一次来墓地,有点害怕,紧紧抓着太爷爷的手。
“不怕。”嘉禾说,“这里是太爷爷的家。”
念清抬头看着他:“太爷爷的家?太爷爷不是住在老槐树那边吗?”
嘉禾蹲下来,指着一排坟头说:“太爷爷的家在这里。那边那个,是太爷爷的爹,你该叫太老爷。那边那个,是太爷爷的娘,你该叫太奶奶。那边那个……”
他指着其中一个坟头,顿了顿。
“那个是你叔公。他做的菜最好吃。”
念清看着那个坟头,看着墓碑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松开嘉禾的手,自己走过去,站在那个坟头前面。
“叔公。”她说,“我是念念。太爷爷说你做的菜最好吃。你教我做菜好不好?”
嘉禾愣住了。
风吹过麦田,掀起一层层绿浪。坟头旁边的一棵小树轻轻摇晃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念清等了一会儿,回头问嘉禾:“叔公不说话。”
嘉禾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个坟头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他不说话,但他听见了。”
念清点点头,又对着坟头说:“叔公,我下次还来看你。我给你带糖吃。”
她说完,拉起嘉禾的手,一起往回走。
十二、
念清七岁的时候,开始学炒菜。
第一个菜,是西红柿炒鸡蛋。这是沈家传了多少代的入门菜,每一个沈家孩子都要从这道菜开始。
嘉禾站在旁边,一步一步地教。怎么打鸡蛋,怎么切西红柿,怎么热锅,怎么倒油,怎么炒。
念清学得很认真。她打鸡蛋的时候,蛋壳掉进了碗里,她用手捞出来。她切西红柿的时候,切得大大小小,有的一片厚一片薄。她炒的时候,火太大,鸡蛋有点糊了。
但最后,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是出锅了。
嘉禾尝了一口。
念清紧张地看着他:“太爷爷,好吃吗?”
嘉禾嚼了嚼,咽下去,看着她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能吃。”
念清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她不知道,“能吃”是太爷爷能给的最高评价了。
十三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