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太奶奶年轻时候,头发比你还黑。”素贞对念清说,“现在都白了。”
念清听不懂,只是笑。
有时候,素贞会跟念清说话。说的不是普通话,是那些老话,那些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,那些早就没人提起的往事。
“你太爷爷啊,是个好厨子。他做的菜,最好看。”
“你太奶奶啊,是旗人。她有个弟弟,小时候走丢了,再也没找着。”
“你叔公啊,他走得早。他要是活着,肯定最疼你。”
念清睁着眼睛听着,偶尔咿咿呀呀地回应几声。素贞就笑了,摸摸她的小脸,继续往下说。
明轩有时候在旁边听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他知道,奶奶是在把自己的记忆,一点一点地传给这个孩子。等有一天她不在了,这些故事,还会有人记得。
六、
念清一岁的时候,学会了走路。
那天是个晴天,她在院子里扶着墙根慢慢挪,挪到老槐树底下,忽然松了手,自己站住了。
素贞坐在门口,看见了,喊起来:“念念站住了!念念自己站住了!”
所有人都跑出来看。念清站在树底下,小脸上全是得意,咧着嘴笑。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然后迈出了第一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摇摇晃晃的,像个小企鹅。走到第五步,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她自己愣了愣,然后哇地哭了出来。
嘉禾大笑着跑过去,把她抱起来:“不哭不哭,太爷爷在呢。念念会走路了,真棒!”
念清趴在他肩上,抽抽搭搭地哭着,哭着哭着,又笑了。
那天晚上,嘉禾在日记里写道——他不识字,是让明轩代笔的——“念清会走了。走得像个小鸭子,摇摇晃晃的,但是会走了。我看着她,就像看着明轩小时候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七、
念清两岁的时候,开始学说话。
她最先会叫的是“妈妈”,然后是“爸爸”,然后是“奶奶”。素贞每天教她叫“太奶奶”,教了两个月,她终于会了,只是叫得含含糊糊的,像“带带”。
素贞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:“带带就带带,反正叫的是我。”
嘉禾等着她叫“太爷爷”。每天抱着她,指着自己的鼻子说:“太爷爷,太——爷——爷,叫太爷爷。”
念清看着他,眨眨眼睛,叫:“爷爷。”
“不是爷爷,是太爷爷。”
“爷爷。”
嘉禾放弃了:“行吧,爷爷就爷爷。”
念清就会笑了,搂着他的脖子,蹭他的脸。嘉禾被她蹭得心都化了,什么太爷爷不太爷爷的,叫什么都行。
有一天,念清在厨房里玩,看见嘉禾在炒菜。她跑过去,抱着他的腿,仰着小脸问:“爷爷,做啥?”
嘉禾低头看着她,笑了:“做念念爱吃的,糖醋里脊。”
“糖醋里脊!”念清拍着小手,“念念爱吃!”
嘉禾愣了一下。这孩子,什么时候学会说“糖醋里脊”了?四个字,说得清清楚楚的。
他把锅铲放下,蹲下来看着她:“念念,谁教你说糖醋里脊的?”
念清歪着小脑袋想了想:“妈妈。”
嘉禾笑了,摸摸她的头:“对,是糖醋里脊。念念等着,爷爷给你做。”
那天中午,念清吃了满满一小碗糖醋里脊,吃得满嘴都是酱汁。嘉禾看着她吃,比自己吃了还高兴。
八、
念清三岁的时候,开始问问题了。
“爷爷,为什么天是蓝的?”
“爷爷,小鸟为什么能飞?”
“爷爷,那个墙上的人是谁?”
墙上的人,是沈家祠堂里挂着的那些老照片。最上面一张,是沈德昌和静婉的合影,黑白的,有些模糊了。
嘉禾抱着她,站在那张照片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是太爷爷。”他指着沈德昌,“这个是太奶奶。”
念清歪着脑袋看,看了半天,问:“太爷爷去哪里了?”
嘉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太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
念清想了想,又问:“那他想念念吗?”
嘉禾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,看着她认真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素贞在旁边听见了,慢慢走过来,摸摸念清的头。
“想的。”她说,“太爷爷天天都想念念。”
念清笑了,对着照片挥挥手:“太爷爷好!”
嘉禾看着这一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