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味觉记忆
待了一个星期,每天陪着爷爷。

    有时候爷爷认得他,叫他明轩,问他美国的事。有时候爷爷不认得他,叫他建国,或者叫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。但他不在乎,就那么陪着,说话,或者不说话。

    有一天,他问爷爷:“爷爷,您这辈子,最得意的一道菜是什么?”

    嘉禾想了想,说:“糖火烧。”

    明轩愣了。他以为爷爷会说糟熘鱼片,或者干炸丸子,或者别的什么大菜。没想到是糖火烧,最简单的点心。

    嘉禾说:“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你大伯走的时候,最后想吃的那一口,就是糖火烧。”

    明轩想起大伯建国,想起父亲说过,大伯走的时候,爷爷寻遍北京城,终于找到老做法,做了送去,大伯吃了一口,笑着走了。

    嘉禾说:“你太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,糖火烧看着简单,其实最难。面要醒够时候,糖要调好比例,油温要控制得正好。多一分少一分,都不是那个味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大伯吃了那个味儿,就笑着走了。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
    明轩听着,忽然明白了。爷爷记住的不是菜,是菜后面的人。是太爷爷,是大伯,是那些吃过他做的菜、笑着离开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人走了,但那个味儿留下来了。爷爷记着那个味儿,就像记着他们一样。

    八

    明轩走的那天,嘉禾送到门口。

    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明轩,说:“到了那边,好好干。”

    明轩点点头。

    嘉禾又说:“学完了,回来。”

    明轩又点点头。

    嘉禾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轻,没什么力气,但明轩觉得,比什么都重。

    他转身,上了出租车。车子开出胡同,他回头看了一眼,爷爷还站在门口,那根扁担立在旁边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下次回来,爷爷还认不认得他。但他知道,不管认不认得,那个味儿还在。只要那个味儿在,家就在。

    九

    那年的秋天,嘉禾又忘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他忘了素贞的名字,叫她“那个老太太”。他忘了和平是他儿子,叫他“炒菜的师傅”。他忘了自己住在哪里,有时候会问“这是哪儿”。

    但他没忘那根扁担。每天起来,他都要走到门边,摸摸那根扁担,摸一会儿,才肯去吃饭。

    他也没忘那些菜。和平每炒一道菜,端过来让他尝,他尝一口,能说出咸淡,能说出火候,能说出“这是咱家的味儿”。

    有一天,和平炒了一道菜,端过来让他尝。他尝了一口,皱皱眉,说:“不对。”

    和平愣了:“哪儿不对?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糟是自己吊的吗?”

    和平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吊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

    嘉禾摇摇头:“不够。得吊五天。你爷爷当年吊糟,都是五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”

    和平低下头,没说话。他吊糟确实只吊了三天,因为客人多,来不及。

    嘉禾说:“你赶时间,可以。但不能让客人吃出来。咱沈家的菜,就讲究这个。你赶了时间,味儿就不对了。”

    和平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下次吊五天。”

    嘉禾没再说话,又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这回对了。”

    和平站在那儿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眼神有些涣散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但刚才说糟的那几句话,清清楚楚,一点都不糊涂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些懂了。父亲忘了人,忘了事,但没忘这个。这个是他一辈子干的事,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只要他还活着一天,这个就还在。

    十

    那年冬天,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。

    是个老太太,八十多了,满头白发,走路颤颤巍巍的,拄着拐杖。她由女儿扶着,走进店里,四下打量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服务员过去招呼,她问:“沈师傅在吗?”

    服务员指了指门边:“那儿坐着呢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走过去,在嘉禾面前站定。嘉禾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嘉禾,你还认得我吗?”

    嘉禾看着她,看了半天,摇摇头。

    老太太说:“我是秀兰。你年轻时候,给我做过一顿饭。”

    嘉禾还是茫然。

    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,开始说起来。说那是哪一年,说她在哪儿住,说她那天为什么来吃饭。她说得很细,一件件,一桩桩。嘉禾听着,眼神慢慢变了。

    “你那天做的,是糖火烧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吃完,哭了。我男人刚走,我吃不下东西,就想吃一口小时候的味儿。你做的那个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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