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禾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是王家的闺女?”
老太太愣了,然后笑了:“你想起来了?”
嘉禾点点头:“你爹在前门卖布,你小时候常来。有一回你走丢了,是我把你送回去的。”
老太太的眼眶湿了:“你还记得。”
嘉禾说:“记得。你爱吃糖火烧,爱吃干炸丸子。你爹每次来,都给你带一个回去。”
两个老人坐在那儿,说了很久的话。说那些年的事,说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,说那些还留着的味道。
走的时候,老太太拉着嘉禾的手,说:“嘉禾,你多保重。我下回再来。”
嘉禾点点头,送到门口,看着她慢慢走远。
素贞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问:“想起来了?”
嘉禾说:“想起来了。她爹是老主顾,照顾了咱家几十年。”
素贞说:“那她呢?”
嘉禾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但她来过,吃过,记得那个味儿。”
素贞点点头,没再问。
十一
那天晚上,嘉禾坐在老位置上,很久没动。
和平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问:“爸,想什么呢?”
嘉禾说:“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爷爷。”嘉禾说,“他走的时候,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和平摇摇头。爷爷走的时候他还小,不记事。
嘉禾说:“他说,看好了这个家。”
和平听着,没说话。
嘉禾继续说:“这个家,就是这间馆子。馆子在,家就在。馆子没了,家就散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那根扁担前,摸了摸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根老扁担上,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“我这辈子,就做了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让想家的人,有口家里的饭吃。”
和平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有些佝偻,有些瘦小,但在月光下,显得很稳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:变的是方法,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。
父亲忘了很多人,很多事。但那个心意,他一直记着。
十二
第二天一早,嘉禾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和平正在备菜,看见他,说:“爸,您怎么起这么早?”
嘉禾没说话,走进厨房,站在灶前。他系上围裙,拿起锅铲,看着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锅。
和平站在旁边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嘉禾说:“今天,我来炒。”
和平愣了:“爸,您……”
“我来炒。”嘉禾重复了一遍,“让你看看。”
和平没再说什么,退到旁边,看着。
嘉禾点火,热锅,倒油。他的动作慢了,不像年轻时那么利索,但每一步都稳,都准。他炒了一道糟熘鱼片,一道干炸丸子,一道烧二冬。炒完,装盘,端到桌上。
然后他坐下,拿起筷子,尝了一口。
和平站在旁边,等他说话。
嘉禾嚼了嚼,点点头。
“嗯,还是那个味儿。”
和平的眼眶湿了。他不知道父亲今天为什么忽然要炒菜,不知道父亲还记得多少,不知道明天父亲还会不会认得他。但他知道,这一刻,父亲还是那个父亲,那个站在灶前炒了一辈子菜的人。
那个味儿,还在。
十三
那之后,嘉禾有时候还会去厨房,站一会儿,看看,然后走开。他不再炒菜了,但和平每炒一道菜,还是端过来让他尝第一口。
“爸,咸淡如何?”
嘉禾尝一口,点点头:“嗯,是咱家的味儿。”
有时候他会说:“淡了。”或者:“火候过了。”和平就回去重做,直到他点头为止。
有一天,和平端了一盘糖火烧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爸,您尝尝。”
嘉禾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他嚼着嚼着,眼眶有些红。
和平问:“怎么了?”
嘉禾说:“你大伯最后吃的那一口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
和平没说话,在他旁边坐下。
嘉禾慢慢吃完那个糖火烧,放下手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。他忽然说:“和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大哥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和平等着。
“他说,下辈子,一定跟你学炒菜。”嘉禾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你好好炒,别让他失望。”
和平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