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国记得。父亲临终前,拉着嘉禾的手,说:“看好了这个家。”
嘉禾说:“这个家,就是这间馆子。馆子在,家就在。馆子没了,家就散了。”
那天晚上,父子俩没再说话。店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,雨还在下,打在屋檐上,滴滴答答的。
八
又过了一周,陈干部又来电话了,说让沈师傅再去一趟,这回有结果了。
嘉禾去了,这回见的不是陈干部,是个更大的领导,姓吴,是副区长。吴区长挺客气,让他坐下,倒了茶,然后说:“沈师傅,您的事儿,我们认真研究了。老字号嘛,确实应该保护。但规划也确实是早就定好的,改起来难度很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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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禾听着,没插话。
吴区长继续说:“不过,您那张地契,还有您父亲当年给解放军送饭的事儿,我们都了解了。您父亲是有功的,老字号也是有价值的。所以我们研究了一个折中的方案。”
他拿出一张图纸,摊在桌上。
“这是新的规划图。您看,这栋楼是我们准备盖的商厦,但您这一块,我们把它切出来了,不拆,原址保留。周围的楼会重新设计,让出空间,您这间馆子就嵌在中间。政府出钱帮您修缮,修旧如旧,外墙不动,内部可以适当改造。您看怎么样?”
嘉禾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图上那个小小的方块,就是他的菜馆,四周高楼林立,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棵老树长在新林子里。
他抬起头,说:“谢谢。”
就两个字。
吴区长笑了笑:“您别谢我,要谢就谢您父亲。他那根扁担,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九
消息传开,街坊们都来道贺。赵寡妇第一个跑来,拉着嘉禾的手说:“沈师傅,您可给我们出了口气!您是不知道,那些拆迁办的人这些天见了我就躲,怕我问起来!”
老主顾们也高兴,说这下好了,以后还能来吃沈师傅的菜。还有人说,沈师傅这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城市规划,了不得。
嘉禾只是笑,不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把建国叫到后院,拿出那张地契,递给他。
“收好了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建国接过地契,看着父亲。父亲的头发又白了些,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些,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,平静,沉着,像一口深井。
他说:“爸,您累了吧?”
嘉禾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笑了笑:“累是累,值了。”
他走到那根扁担前,蹲下来,摸了摸。扁担上的油漆早就掉了,木头裂了缝,用铁丝箍着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。他想起父亲说过,这根扁担挑过的东西,够养活一家人。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说:“明天把店里收拾收拾,准备迎接修缮。”
建国点点头。
父子俩站在院子里,春天的风吹过来,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在院墙上,照在丝瓜藤上,照在那根老扁担上。
十
修缮工作从夏天开始,一直干到秋天。
政府拨了款,请的是古建修缮队,修旧如旧,连墙上的青砖都是按老样子补的。嘉禾每天守在店里,看着工人们干活,有时候递根烟,有时候泡壶茶。有个年轻工人问他:“沈师傅,您这店修好了,还开吗?”
嘉禾说:“开,怎么不开。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一件事。”
工人说:“那您准备干到什么时候?”
嘉禾想了想,说:“干到干不动为止。”
那年秋天,修缮完工。沈家菜馆还是那个沈家菜馆,青砖灰瓦,老匾老灶,只是比以前结实了,亮堂了。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,嘉禾没让扫,说留着,好看。
开业那天,老主顾们都来了,坐得满满当当。嘉禾站在灶前,一道道菜炒出来,还是那个味儿,一点没变。
忙到晚上,客人都走了,他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,点了根烟。和平端了杯茶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爸,今天累坏了吧?”
嘉禾摇摇头:“不累。炒菜还能累着?”
和平笑了笑,在他旁边坐下。
店里的灯还亮着,灶上的火还温着,外头的胡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行人走过,脚步声轻轻的。嘉禾抽完那根烟,站起来,走到灶前,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剩的一点汤。他舀了一勺,尝了尝,点点头。
“还是这个味儿。”他说。
和平看着父亲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么站在灶前,尝一口汤,点点头,说“还是这个味儿”。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现在他明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