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好之后,他尝了一块。
嚼着嚼着,想起姑父。
想起他来北京那年,拄着拐杖,拎着一盒凤梨酥。想起他在姑坟前跪着,哭成泪人。想起他说: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
如今姑父也走了。一年了。
他把那盘锅包肉放在供桌前,点了三根香。
“姑父,”他说,“我带您的菜去法国。”
香火袅袅地升起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菜收起来,继续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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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八,出发那天。
天还没亮,一家人就起来了。春梅煮了一锅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,吃了吉利。
嘉禾吃了六个。和平吃了八个。
建国把护照和机票又检查了一遍,塞进嘉禾的包里。
“老二,到了那边,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嘉禾点头。
春梅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父子俩。
“路上当心,”她说,“到了就打电话。”
嘉禾说:“知道。”
和平背上包,跟在他爸后头。
走出院门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枣树绿了,叶子密密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娘站在树下,冲他挥手。
他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,跟上他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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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飞了十几个钟头。
和平第一次坐飞机,一直贴着窗户往外看。云海茫茫,太阳亮得刺眼,偶尔能看见底下的城市,小小的,像一堆积木。
嘉禾没看窗外。他闭着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跟爹学切菜,那年他九岁。想起爹走的那天,他十三。想起开张第一天,只来了三个客人。想起娘坐在柜台后,腰板笔直,手里握着那把铜勺。
想起姑父从台湾来,拄着拐杖,在姑坟前跪着哭。想起娘最后那句话:德昌来接我了,说那边缺个厨娘。
想起和平第一次掌勺,手抖得厉害。想起他说:爸,我想开分店。想起他说:传统不是守旧,是根基。
如今,他去法国了。
五十五了,头一回出国。
他把眼睛睁开,看着窗外。
云海茫茫,无边无际。
飞机还在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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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时间下午三点,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。
嘉禾和平推着行李,走出到达口。外头站着一个举牌子的年轻人,牌子上写着“SHEN JIAHE”。
年轻人看见他们,笑着迎上来。
“沈师傅?我是组委会的,叫皮埃尔,负责接待你们。”
他说一口流利的中文,带着点口音,但听得懂。
嘉禾点点头。
“辛苦您了。”
皮埃尔帮他们推着行李,往外走。一边走一边介绍:美食节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举办,来了二十多个国家的厨师,日本的、意大利的、美国的,都到了。中国代表团就他们一家。
嘉禾听着,没说话。
走出机场,一股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阳光明晃晃的,刺眼。街上的车不大,都小小的,开得飞快。路边的房子不高,灰墙红顶,窗户上挂着白纱帘。
和平东张西望,什么都新鲜。
“爸,您看那楼,真好看。”
嘉禾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
他没多看。
他想着明天的展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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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他们去了展览中心。
场馆很大,大得吓人。十几个展厅连在一起,走一圈得好几里地。中国展区在四号厅,一个不大的位置,一张操作台,一个灶台,几口锅,几把刀。
旁边是日本展区,布置得很精致,挂着灯笼,摆着清酒。再过去是意大利展区,堆满了西红柿、奶酪、橄榄油。
和平四下看了看。
“爸,咱这也太简单了。”
嘉禾正在检查刀具,头也没抬。
“简单怕什么,”他说,“菜做对了就行。”
他把刀一把一把摸过去,试试刃口,掂掂分量。都合适,才放下。
然后他开始备料。
鹅肝是昨天买的,法国本地的,新鲜。他把肉切成片,码在盘子里,盖上保鲜膜,放进冰箱。
白菜是早上买的,选了最嫩的心,剥去外帮,只留下鹅黄色的小核。用开水焯过,过凉,码在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