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几张计划书又看了一遍。
写得挺好。
开店位置选在前门、东四、西单。都是热闹地方,人流量大。资金预算算得清清楚楚,连装修费、人工费都列出来了。人员培训也想好了,先招学徒,他跟爸亲自教,教出来再派去分店。
他想不出有什么问题。
第二天,他把计划书拿去给他大伯看。
建国接过,戴上老花镜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把老花镜摘下来。
“和平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爸那锅汤,吊了多少年?”
和平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汤?”
建国指了指灶间。
“那锅清汤。开水白菜用的那个。”
和平想了想。
“好多年了吧。”
建国点点头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你爸吊了二十年,才吊出那个味儿。”
他把计划书放在桌上。
“你这上头写,培训三个月,就能出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个月,能学会什么?”
和平没说话。
建国继续说:“你爸让你洗碗,洗了三个月。让你切菜,切了一年。让你掌勺,又练了一年。三年了,你才刚摸着门。”
他看着和平。
“开分店,找谁来掌勺?找那些培训三个月的人?他们做的菜,还是沈家的味儿吗?”
和平站在那儿,说不出话。
建国把计划书推还给他。
“你回去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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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拿着那份计划书,在院里站了很久。
他想反驳他大伯。想说他大伯不懂,现在时代不一样了,不能老守着一间小店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大伯说的那些话,他反驳不了。
三个月,确实学不会什么。
他学了三年,才刚摸着门。
那些培训三个月的人,做出来的菜,能是沈家的味儿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把计划书折起来,揣进兜里。
抬头看那棵枣树。
叶子绿了,密密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
他想起奶奶。
想起她说的话: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。
他磨了三年。
还要磨多久?
他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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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的日子,和平没再提分店的事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想。
每天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,看着客人吃得满脸是笑,看着那些从外地专程赶来的食客,他就想,要是多开几家,该多好。
能让更多人吃到沈家的菜。
能让更多人知道沈家。
他爸年纪大了,五十三了,还能站几年?要是现在不开分店,等他爸站不动了,再开就晚了。
他把这些想法压在心里,没说。
可有一天,他实在忍不住了。
那天来了个客人,是个做生意的,广东人,姓黄。他在北京开了几家服装店,生意做得挺大。吃完炸酱面,他找到嘉禾。
“沈师傅,”他说,“我想跟您谈笔生意。”
嘉禾正在刷锅,头也没抬。
“什么生意?”
黄老板说:“我想投资您这家店。开分店,搞连锁。您出技术,我出钱。赚了钱,五五分。”
嘉禾把锅刷干净,挂回钩上。
“不搞。”他说。
黄老板愣了一下。
“沈师傅,您听我说完。现在改革开放了,机会难得。您这手艺,要是只守着这一间小店,可惜了。”
嘉禾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可惜什么?”
黄老板说:“可惜不能发扬光大啊。您想想,要是开个十家八家分店,全北京都吃上您的樱桃肉,那多好。”
嘉禾没说话。
他看了黄老板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您吃过我做的樱桃肉?”
黄老板点头。
“吃过。好吃。”
嘉禾又问:“那您觉得,别人做的,能有这个味儿?”
黄老板又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可以培训嘛。找几个徒弟,您教一教……”
嘉禾摇摇头。
“教不会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学了三年,还没学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