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奶奶远去
 有一天,春梅把那把椅子挪了挪,想腾点地方放东西。嘉禾看见了,走过去,把椅子挪回原位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春梅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就放着,”他说,“她坐惯了的。”

    春梅点点头。

    那把椅子就一直放在那儿。

    铜勺也一直搁在手边,勺柄朝外。

    每天早晨,嘉禾都会把它擦一遍。擦得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    然后他系上围裙,开始备料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年冬天特别冷。

    腊月里下了三场雪,一场比一场大。房檐上的冰溜子挂得老长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枣树光秃秃的,在风里抖。

    嘉禾每天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枣树。

    树干上绑着草帘子,是他入冬前亲手绑的。怕冻着。这树是娘嫁过来那年种的,宣统三年。七十九年了。不能冻着。

    他摸摸树皮,看看有没有冻裂的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好好的。

    他就放心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    那天店里特别忙。来吃小年饭的人多,从中午到晚上,人就没断过。嘉禾站在灶前,炒了一百多道菜,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。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,脚底磨出两个血泡。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,拨得手指发酸。

    和平也在帮忙。端菜、收碗、擦桌子,什么都干。

    晚上九点,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
    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动都不想动。

    建国把账对完,收起算盘。

    嘉禾刷完锅,出来一看,和平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把空椅子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呢?”

    和平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爸,”他说,“我想给奶奶上柱香。”

    嘉禾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和平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,点燃,插在香炉里。

    香炉是静婉用过的,青瓷的,上头也刻着梅花。以前过年过节,她都会点上香,拜一拜。

    如今她不在了,香也断了。

    和平跪在那把空椅子前,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嘉禾站在他身后,看着。

    香火袅袅地升起来,飘散在空气里。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是静婉生前最喜欢的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,娘带他去庙里上香。娘跪在蒲团上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问,娘,您求什么呢?娘说,求你们平安。

    如今娘不在了。

    可他还平安。

    和平还平安。

    这个家,还平安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三根香,慢慢燃尽。

    最后一缕烟飘散了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把香炉收起来。

    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儿还得早起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除夕那天,嘉禾做了一桌子菜。

    樱桃肉、烩三鲜、炸酱面、芥末墩儿,还有一道炸糕。

    炸糕是他特意做的。

    和面、包馅、下锅、炸到金黄。六个,圆滚滚的,搁在盘子里。

    他把那盘炸糕放在静婉的遗像前。

    遗像上的娘笑着,眉眼弯弯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照片。

    “娘,”他说,“过年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应他。

    只有窗外的鞭炮声,噼里啪啦,一阵一阵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对春梅说:“开饭吧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围坐在桌前。建国、他媳妇、孩子,嘉禾、春梅、和平。六个人,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桌上的菜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和平给他爸夹了一块樱桃肉。

    “爸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嘉禾吃了。

    嚼了嚼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和平笑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天晚上,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。

    他对着那口锅,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锅刷得干干净净,挂在钩上。锅底磨得发亮,照得见人影。

    他把手贴在锅底。

    锅是温的,是一整天余下的热。

    他想起娘说过的话:你爹那菜,你传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传下去了。

    和平那孩子,学成了。炸酱面的味儿,对了。樱桃肉的味儿,也对了。

    他放心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熄了灯,走进里屋。

    春梅已经睡下了,给他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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