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奶奶远去
青瓷的,不大,刚好一捧。上头刻着一朵梅花,和那枚银扣上的一样。

    他用手捧着土,一点一点往里填。

    填满了,拍实。

    没立碑。

    娘说,不用立碑。有这棵树在,就记得住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看着那堆新土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把枣树枝吹得响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在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:德昌来接我了,说那边缺个厨娘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天很蓝,蓝得透亮。

    太阳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娘就在那儿。

    看着他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回到家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,对着那口锅。

    锅刷得干干净净,挂在钩上。锅底磨得发亮,照得见人影。

    他把手贴在锅底。

    锅是凉的。

    往常这个时候,锅还是温的,有一整天的余热。可今天没开火,锅凉透了。

    他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春梅进来过几次,给他端饭,他不吃。给他披衣服,他不动。劝他躺一会儿,他不肯。

    就那样坐着。

    对着那口锅。

    后来和平进来了。

    他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他爸旁边。

    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
    坐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嘉禾忽然开口:“你奶奶这辈子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和平没接话。

    嘉禾继续说:“她嫁给你爷爷那年,十九。从廊坊嫁到北京,啥也没有,就一个陪嫁的盒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那盒子里,就一枚银扣子,一块怀表。怀表后来换了药钱,给太爷爷抓药。就剩那枚扣子,她戴了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和平看着他爸。

    灯光照在他爸脸上,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。五十一了,头发白了大半,眼睛红红的,是哭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从来没见他爸这样。

    “爸,”他说,“奶奶走得安详。”

    嘉禾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又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明儿开门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沈家菜馆开门了。

    嘉禾四点起的,和面、吊汤、发海参。春梅六点起的,扫院子、擦桌子、摆椅子。建国七点到的,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,拨了几下试手感。

    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    只是柜台后那把椅子,空了。

    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,勺柄朝外。可坐椅子的人,不在了。

    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,看了看那把空椅子,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二个客人进来,也看了看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三个客人是个老头,老主顾了,进门就问:“老太太呢?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老头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柜台前,对着那把空椅子,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坐下,点了一碗炸酱面。

    吃完了,他走到柜台前,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来了很多人。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。进门都往那把空椅子看一眼,然后坐下,点菜,吃完,走。

    没人多说。

    可嘉禾知道,他们都是来送娘的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天晚上收工后,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口锅,看着那把铜勺,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。

    他想起奶奶。

    想起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,腰板挺直,手里握着铜勺。想起她看他做菜的样子,眼睛亮亮的,嘴角带着笑。想起她最后那句话:你爸让你洗碗,是在磨你的性子。

    他想起奶奶的手。

    很瘦,很凉,全是骨头。可握在他手心里,还是软的。

    他把手贴在锅底。

    锅还温着,是一整天余下的热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:沈家不图人多,图人记得。

    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他都记住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之后的日子,和往常一样。

    嘉禾还是四点起床,和面、吊汤、发海参。春梅还是六点起来,扫院子、擦桌子、摆椅子。建国还是七点到店,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,拨几下试手感。

    只是每次经过那把空椅子,他都会停一下。

    看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继续走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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