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跨海重逢
了一块。

    “吃吧,”他说,“趁热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一九九三年,老人最后一次来北京。

    那年他八十三了,身子骨大不如前。走路得拄两根拐杖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可他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清明那天,他去了廊坊。

    秀英坟前,他摆了一盘锅包肉。不是他做的,是嘉禾做的。他做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坐在坟前,看着那块碑。

    “秀英,”他说,“我老了。做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风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
    他继续说:“可锅包肉还有人做。嘉禾那孩子,手艺好。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秀英,我快去找你了。你等着我。”

    风停了。

    山坡上静静的。

    他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年秋天,老人在台北去世了。

    走得很安详。睡午觉的时候,没醒过来。

    嘉禾接到电报,第二天就飞过去了。

    葬礼上,他把那盘锅包肉摆在灵前。

    “姑父,”他说,“您做的,我学会了。”

    照片上的老人笑着,露出一口假牙。

    嘉禾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,对着那些徒弟说:

    “锅包肉,我接着做。做到我做不动那天。做不动了,你们接着做。”

    徒弟们点头。

    葬礼结束后,嘉禾把那口用了四十多年的锅带回了北京。

    锅底磨得发亮,掂在手里沉沉的。

    他把锅挂在沈家菜馆的灶台上,和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锅并排挂着。

    春梅问: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姑父的锅。”

    春梅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口锅,锅底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    她想,姑父在天上,看着呢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一九九四年清明,嘉禾去了廊坊。

    两座坟挨在一起,一座是姑的,一座是奶奶的。姑的碑上,刻着那行小字: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”

    他在坟前摆了一盘锅包肉。

    是他自己做的。按姑父的方子——多放醋,少放糖,肉片要薄,炸得要脆,汁要挂在肉上。

    他跪在那儿。

    “姑,”他说,“姑父来看您了。他让我告诉您,锅包肉,还有人做。”

    风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
    他听着那声音,像有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阳光下,两座坟静静的,挨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姑,姑父,明年再来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往山下走。

    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两座坟,在阳光下亮亮的,像两个人并肩站着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,继续走。

    风还在吹。

    吹过麦田,吹过山坡,吹过那两座静静的坟。

    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四年,五年间,老人跨过那道海峡,来了五次。

    每次来,都带着一盘锅包肉。

    每次走,都说同一句话:“明年还来。”

    一九九三年那年,他没说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一九九四年,他没来。

    可他留下的那口锅,还挂在沈家菜馆的灶台上。锅底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    每年清明,嘉禾都会做一盘锅包肉,带到廊坊去。

    摆在那两座坟前。

    一座是姑的。

    一座是姑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