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跨海重逢
来他们成了亲。后来他走了。后来秀英没了。

    四十年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又坐在这个院里,晒太阳,说笑,露出一口假牙。

    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拨弄手边那把铜勺。

    铜勺磨得亮亮的,照得见人影。

    她想,秀英要是看见了,会高兴的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老人走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
    四月末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站在院门口,拎着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——里头空着,锅包肉吃完了。

    静婉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嫂子,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静婉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路上当心。”

    老人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嫂子,您保重。”

    静婉的手瘦了,全是骨头。可握在他手心里,还是暖的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老人松开手,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

    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嫂子,”他说,“明年清明,我还来。”

    静婉笑了。

    她笑起来,皱纹都舒展开了,眉眼弯弯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人也笑了。

    他挥挥手,上了车。

    车慢慢往前开。

    他从后窗探出头,使劲挥手。

    静婉举起手,也挥了挥。

    车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静婉还站在那儿。

    春梅走过去,轻轻挽住她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娘,回吧。”

    静婉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转身往里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春梅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秀英那孩子,”她说,“命苦。”

    春梅没接话。

    静婉继续往里走。

    走到柜台后,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,勺柄朝外。

    阳光从门口涌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她脚边。

    她坐着,腰板笔直。

    窗外的枣树在风里响着。叶子绿了,密密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年秋天,老人又来了。

    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
    他拎着两盒月饼,一盒是台湾带来的,一盒是自己做的。台湾那盒给静婉,自己做的那盒,他带到廊坊去了。

    秀英坟前,他又摆了一盘锅包肉。

    这回不是热的,是现做的。他在嘉禾店里做的,做好了,趁热装盒,开车带到廊坊。到的时候还烫手。

    他把肉摆在碑前,坐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没说话。

    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块碑。

    坐了半个多钟头,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秀英,”他说,“明年再来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回城的路上,他跟嘉禾说:

    “你姑这辈子,最怕冷。那坟朝南,能晒着太阳,好。”

    嘉禾点点头。

    老人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的田野黄了,玉米长到一人高,棒子沉甸甸的,把秆都压弯了。有几棵柿子树,叶子落了,剩下满树红彤彤的柿子,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

    老人看着那些柿子,忽然说:

    “你姑爱吃柿子。每年秋天,我都给她买。那三年,我天天买,买回来搁在窗台上,等它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可她没吃着。”

    嘉禾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车开得慢了一点。

    窗外的柿子越来越远,慢慢变成一个红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年冬天,老人又来了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    他拎着一包东西,进门就往灶间走。

    “嘉禾,今儿我露一手。”

    他系上围裙,站在灶前。

    七十九了,站久了腿抖。可他握着锅铲的手,稳得很。

    他做了一盘锅包肉。

    肉片切得薄薄的,炸得金黄,汁挂在肉上,亮晶晶的。出锅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醋香。

    他端着那盘肉,走到静婉面前。

    “嫂子,您尝尝。”

    静婉接过筷子,夹了一块。

    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
    嚼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老人笑了。

    笑的时候,露出一口假牙,白得发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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