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跨海重逢
婉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在廊坊。”她说,“跟我婆婆埋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老人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

    春梅把拐杖递给他。他接过,握在手里,握得死紧。

    “嫂子,”他说,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
    静婉点头。

    “让嘉禾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天下午,嘉禾陪着老人去了廊坊。

    还是那条路。八十里,开车走了两个多钟头。老人一路上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的田野绿了,麦子长到膝盖高,风一吹,一波一波的浪。偶尔有几棵杨树,站在田埂上,叶子哗哗响。

    老人看着那些树,嘴唇动动,又不动。

    车停在村口。

    嘉禾扶着老人下车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

    坡不高,可老人走得很慢。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
    嘉禾想扶他,他摆摆手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走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了,该我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他继续走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,挪上山坡。

    坟地在坡顶。

    老人走到那座新碑前,停下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块碑。

    “爱妻陈秀英之墓”。

    “夫陈大勇立”。

    下头那行小字: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”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蹲下去。

    蹲得很慢,一点一点,把身子放低。最后他跪在碑前,把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打开盒子。

    里头是一盘锅包肉。

    还热着。刚做的。从台北一路带到北京,从北京一路带到廊坊。坐了三天火车,过了两道海峡,还是热的。

    他把那盘锅包肉端出来,摆在碑前。

    “秀英,”他说,“你最爱吃的。我做了。”

    风从山坡下吹上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
    他跪在那儿,看着那块碑。

    “四十年了,”他说,“我没忘。一天都没忘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放在碑上,摸着那行字。

    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秀英,”他说,“你尝着了吗?”

    没人应他。

    只有风,吹着草,吹着树,吹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
    他把头抵在碑上。

    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
    他没哭出声。可那抖动的肩膀,比哭出声还让人难受。

    嘉禾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风还在吹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很久,老人的肩膀慢慢停了。

    他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
    他把那盘锅包肉往碑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秀英,”他说,“我以后年年都来。年年给你做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站得很慢。腿抖得厉害,站了好几下才站稳。

    嘉禾过去扶他。

    他没拒绝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那块碑一眼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回城的路上,老人睡着了。

    他靠在座椅上,头歪着,嘴微微张着。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,一道一道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嘉禾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
    七十九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手搁在腿上,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老茧——那是做了一辈子菜留下的。

    他的手忽然动了动。

    在梦里,他还握着锅铲。

    嘉禾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开车。

    车窗外,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。绿油油的,在风里起伏。

    他想,姑父这辈子,值吗?

    等了四十年,等来一块碑。

    可他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带着一盘锅包肉,从几千里外的小岛上,跨过两道海峡,来了。

    值吗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姑父睡着的样子,好像很踏实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天晚上,沈家菜馆没营业。

    门板上了,牌子翻过来,写上“今日休息”。

    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饭。

    静婉坐主位。老人坐她旁边。建国、嘉禾、春梅、和平,依次坐下。

    菜是嘉禾做的。樱桃肉、烩三鲜、炸酱面,还有一道锅包肉——老人做的。

    老人把那盘锅包肉从廊坊带回来,只剩了一半。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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