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睡的还是当年那间屋。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桌一椅,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她爹娘,抱着不满周岁的她,三个人都笑着。
她每晚临睡前都要看看那张照片。
看着看着就掉眼泪。
露西睡在她旁边。孩子不懂她为什么哭,但每次都会伸出手,拍拍她的脸。
“外婆,别哭。”
婉君就笑了。
“好,不哭。”
第十天,婉君要走。
那天早上,静婉又下厨了。
还是芥末墩儿。还是那几道菜。婉君坐在桌前,每样都吃了几口,吃得不多。
“吃啊。”静婉说。
婉君摇头:“吃不下。”
静婉没再劝。
吃完饭,婉君从皮箱里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“娘,这个您收着。”
静婉没看信封,看着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钱。”婉君说,“美金。五千。”
静婉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这次回来,就是想看看您过得好不好。”婉君说,“您过得还行,我就放心了。这钱您拿着,想怎么花怎么花。”
静婉把那信封推回去。
“我不要。”
婉君愣住了。
“娘……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静婉说,“你有这份心就够了。”
婉君急了:“娘,您八十五了,该享享福了。这钱您拿着,请个人伺候您,或者……”
“我有儿子。”静婉打断她,“有儿媳妇,有孙子。我享福的日子在后头。”
婉君张了张嘴,不知该说什么。
静婉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她把手放在婉君肩上。
“你回来,我就知足了。”她说,“比多少钱都知足。”
婉君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扑进静婉怀里,抱着她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静婉拍着她的背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说,“别哭了。让露西看见笑话。”
露西站在门口,果然在看她。她没笑,眼睛瞪得大大的,好像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哭。
静婉冲她招手。
露西走过去。
静婉弯下腰,看着她。
“你叫露西?”
“嗯。”
“露西这名字好。”静婉说,“明亮的意思。”
露西听懂了。她笑了,缺了颗门牙,笑起来有个黑洞。
静婉也笑了。
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,套在露西手腕上。镯子有点大,在细瘦的腕子上晃荡。
“这是太奶奶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留着。”
露西低头看着那个镯子。银子旧了,发乌,上头刻着梅花,一朵一朵,密密匝匝。
“谢谢太奶奶。”她说。
静婉摸摸她的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
送走婉君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汽车停在胡同口。婉君牵着露西,站在车门前。
嘉禾、春梅、和平都来送了。建国也来了,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个信封,不知该不该递上去。
静婉拄着拐杖,站在最前面。
婉君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
静婉点头。
“路上当心。”
婉君弯腰,把露西抱上车,自己也要上去。她一条腿跨进车门,又停住了。
她回过头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还回来。”
静婉笑了。
她笑起来,皱纹都舒展开了,眉眼弯弯的,像年轻时那样。
“我知道。”
婉君上车,关上车门。
汽车发动,慢慢往前开。
露西从后窗探出脑袋,使劲挥手。她那头栗色的卷发被风吹乱了,糊在脸上,她也顾不上拨。
“太奶奶!再见!”
静婉举起手,也挥了挥。
汽车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。
静婉还站在那儿,举着手。
很久。
春梅走过去,轻轻挽住她的胳膊。
“娘,回吧。”
静婉慢慢把手放下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巷口。
枣树在风里响着。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一半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。
她转身,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