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海外归人
刚出炉的月饼。

    “这些年,”婉君开口,“你娘是怎么过来的?”

    嘉禾望着月亮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六零年最难。”他说,“那时我还小,记不太清。只记得娘把口粮省给我和哥,自己吃野菜。有一回她晕在灶台边,醒过来第一句话是,面发好了吗。”

    婉君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我在美国那会儿,也苦过。”她说,“刚去时语言不通,给人洗盘子。一天洗十几个钟头,手泡得发白,晚上睡觉都伸不直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吃一口娘做的炸酱面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不敢想。越想越想回去,越想回去越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嘉禾没接话。

    风吹过枣树,叶子沙沙响。几颗熟透的枣子落下来,砸在地上,骨碌碌滚到脚边。

    婉君弯腰捡起一颗,在袖子上蹭了蹭,咬一口。

    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最爱吃这棵树的枣。有一年爬上去摘,摔下来,膝盖磕破好大一块皮。娘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,骂完又给我熬红糖水喝。”

    她嚼着枣,眼泪又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我这些年……没给娘写过一封信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不想。是不知道怎么写。开头写了八百遍,撕了八百遍。后来日子久了,就更没法写了。”

    嘉禾看着她。

    月光明晃晃的,照在她脸上,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。六十岁的人了,鬓角的白发染过,可发根又白了一截。

    “表姑。”他说,“我娘从来没怪过你。”

    婉君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她跟我说过,婉君那孩子,是让世道逼走的。”嘉禾说,“不是她自己想走的。”

    婉君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    嘉禾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,坐得离她近了些。

    月亮升得更高了。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斑斑驳驳,像一块旧花布。

    第二天,婉君带着露西在胡同里转。

    四十年了,前门变了太多。有些老房子拆了,起了新楼;有些老店关了,换了招牌。但也有没变的——那棵老槐树还在,巷口那口井还在,井沿上的绳痕还在,深一道浅一道,刻着年月。

    露西看什么都新鲜。

    她蹲在井边,伸手摸那绳痕,用英文问这是什么。婉君说,这是井,以前的人从这儿打水喝。露西问为什么现在不打了。婉君说,现在有自来水了。

    露西似懂非懂,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往前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个小摊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婉君看过去。

    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扛着草靶子,上头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。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闪着光。

    “糖葫芦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露西不懂。婉君走过去,买了一串,递给她。

    露西接过来,左看右看,不知从哪儿下嘴。

    婉君示范着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露西学着她的样子,咬下一颗山楂。糖衣在嘴里嘎嘣脆,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,可嚼着嚼着,酸里透出甜来。

    她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好吃!”

    她举着糖葫芦,跑在前面,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婉君跟在后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这孩子是她女儿的孩子。女儿嫁给一个法国人,生了她,没几年离了婚,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几年,又嫁了。露西从小在几个家庭之间转来转去,话都说不利索,中文学得磕磕绊绊,英文学得半生不熟,法文也会一点,三样混着说。

    这次带她回来,婉君也不知道是对是错。

    可她就是想让她看看。

    看看她姥姥长大的地方。看看那棵枣树。看看那口井。看看那些用中文说的话、用筷子吃的饭。

    露西跑远了。她站在巷口,回头冲着婉君挥手。

    “外婆!快来!”

    婉君加快脚步。

    阳光把胡同照得亮堂堂的。青砖墙、灰瓦顶、老槐树、糖葫芦。还有那个栗色头发的小女孩,站在巷口,笑得缺了一颗门牙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。

    也是这条胡同。也是这样的阳光。她站在巷口,等娘买菜回来。娘拎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白菜和肉,远远地冲她招手。

    她跑过去。

    娘弯腰,从篮子里摸出一颗红枣,塞进她嘴里。

    “甜不甜?”

    “甜。”

    那枣是自家树上结的。

    六十年了。

    婉君在北京待了十天。

    头三天住在老宅。后来嘉禾说,表姑您住这儿不方便,还是去住饭店吧。婉君不肯,说我就想住这儿,睡不惯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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