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沈家菜馆
“他挂完匾,站在这门口,站了很久。”她说,“我问他想什么。他说,想明天来几个人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我说,来几个是几个,沈家不图人多,图人记得。”

    嘉禾从灶边走出来,站在母亲身后。

    静婉没回头,但知道是他。

    “今儿来了五个。”她说,“五个就五个。”

    嘉禾没吭声。

    静婉拄着拐杖慢慢转身,往里走。

    走过他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五个里头,有三个是回头客。”她说,“头一天开张,三个回头客,你爹那会儿也没做到。”

    她往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爹该高兴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柜台后,坐下。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第五位客人,是傍晚来的。

    他进门时嘉禾正在刷锅,听见门帘响,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今儿歇火了,明儿赶早。”

    那人没走。

    嘉禾抬起头。

    门口站着个中年人,五十出头,两鬓斑白,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中山装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兜里装着两瓶酒——红星二锅头,没拆封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边,也不往里走,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嘉禾放下锅刷,直起腰。

    “您是……”

    那人没答。他把网兜搁在门边,往前走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望着灶台,望着案板,望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。目光一样一样挪过去,最后落在柜台后的静婉身上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师娘。”

    静婉扶着柜台站起来。

    她眯着眼睛,往前探了探身。窗外的夕照正好打在那人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。

    静婉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老郑家的……”

    那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爹郑连生。从前在前门大街拉洋车,常来店里吃面。五八年走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走之前那月,还来赊过一碗炸酱面。”

    静婉看着他,很久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把那把铜勺从手边拿起来,握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你爹那碗面,”她说,“钱付过了。”

    郑师傅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有人替他付了。穿灰大褂的,说是他老主顾。”静婉看着铜勺,拇指摩挲着勺柄那道凹痕,“没留名。”

    郑师傅低下头。

    半晌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笑纹从眼角散开,像石子投进水里。

    “我来晚了。”他说,“二十二年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柜台前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搁在柜台上。

    布包很小,旧手帕包的,四个角系成疙瘩。他笨手笨脚地解,解了好几下才解开。

    里头是两毛钱。

    纸币,旧版,颜色褪得发白。中间有一道折痕,折痕处磨出了毛边,几欲断裂。

    他把钱放在柜台上,抚平。

    “我爹走时欠的。”他说,“我还。”

    静婉看着那两毛钱。

    她把钱收进抽屉,压在一沓零钱底下。

    “你爹爱吃宽条还是细条?”

    郑师傅说:“宽条。烂点儿。”

    静婉转向嘉禾。

    嘉禾已经把锅洗净,重新生火。

    他今天第五次和面。水要凉,面要硬,饧要足。他把面团揉了二十遍,擀开,切条。

    刀起刀落,面坯一样宽窄。

    水开了。下面。煮三滚。捞起。

    码上炸酱。酱是今早炸的,肉丁煸得焦黄,油汪了一层。码上菜码。黄瓜丝、豆芽、青豆、芹菜丁,一样不落。

    青花碗端上桌。

    郑师傅拿起筷子,把酱拌匀。面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混着酱香、菜香、醋香。他把一箸面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嚼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咽下去,又夹起一箸。

    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汤都喝了。碗底剩几颗青豆,他用筷子一颗颗夹起,搁进嘴里。

    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两瓶酒从门边拎过来,放在柜台上。

    “不是饭钱。”他说,“是我孝敬师娘的。”

    他朝静婉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静婉坐着,受了他这躬。

    郑师傅直起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望着灶边的嘉禾。

    “这店,”他说,“您好好守着。”

    嘉禾点头。

    郑师傅掀开门帘,走进暮色里。

    夜九点,嘉禾收了灶。

    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三遍。椅背擦过,桌腿擦过,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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