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沈家菜馆
说,“他最爱吃您这儿的樱桃肉。”

    她没说她爹现在在哪。

    嘉禾站在灶边,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。她放下碗,掏出两毛钱压在桌上,起身要走。

    春梅追上去,把钱塞回她手里。

    “茶是送的。”

    女人攥着那两毛钱,站在门口,背对着店里。

    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她走了。

    春梅回到柜台边,静婉看着门口,慢慢说:“那是陈家二姑娘。”

    春梅没问哪个陈家。

    静婉把那把铜勺调了个方向,勺柄朝里。

    “她爹从前是前门大街的账房,五七年没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年来店里,吃了最后一顿,钱都没付。你公公说,记账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第三位客人,是下午两点来的。

    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洗白的军装,背着个军绿挎包。他进门时满头是汗,脸颊晒得通红,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门口,往墙上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春梅问:“您吃点什么?”

    年轻人没答。他把挎包卸下来,搁在脚边,从里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。

    纸片折成巴掌大,边角都磨毛了,叠痕处裂开几道口子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打开,递给春梅。

    春梅接过,低头看。

    纸上是一行钢笔字,蓝黑墨水,褪成灰蓝色:

    “沈家菜馆,前门东街二巷。樱桃肉。”

    笔迹很淡,有几个字洇开了,辨认不清。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,年头久了,颜色发黑。

    春梅把纸片还给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您是替谁来的?”

    年轻人把纸片折好,放回挎包内层,拉链拉紧。

    “我爹。”他说,“他在台湾,今年七十一。临走前那顿,吃的就是这菜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说,有生之年,还想再尝一口。”

    嘉禾从灶边走过来。

    他看着年轻人,年轻人也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爹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陈德明。原先是东四牌楼的,四九年走时二十三。”

    嘉禾没说话。他转身回到灶边,把炉火捅旺。

    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五花肉——今早新到的,肥瘦三层,皮上用针扎过细孔。

    他把肉下锅,焯水,撇沫,捞出。

    锅洗净,放糖,小火熬。

    琥珀色。一滴醋。

    颠勺,挂汁,出锅。

    他把肉装进青花碗,又取来一个搪瓷饭盒,把肉一块块夹进去,码得整整齐齐。汤汁浇透,盖上盖子,拿细绳扎紧。

    他把饭盒递给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不用钱。”他说,“你爹欠那顿,有人替他付过了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接过饭盒,捧在手里,烫也不放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会告诉他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您这店,会一直在吧?”

    嘉禾说:“在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点了点头,走了。

    门外,七月的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。他背着那个军绿挎包,拎着搪瓷饭盒,穿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,拐进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影子拖得很长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,店里难得清静。

    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二遍,又把地上扫了扫,扫出一小撮瓜子皮。不知什么时候嗑的,她没见有人嗑瓜子。

    建国来了。他今日轮休,一进门就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,摆正,拨了几下珠子。

    “上午怎么样?”

    春梅说:“来了五个。”

    建国等着下文。春梅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通,在账本上记下:

    “庚申年七月十六。沈家菜馆开市。”

    他写完,把笔帽拧紧,搁在一旁。

    柜台后的静婉慢慢站起来。她拄着拐杖,走到门口,站在匾额下。

    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街对面。她眯起眼睛,望着巷口。

    春梅跟出去。

    “娘,您看什么呢?”

    静婉没答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巷口那棵槐树。

    “那年你公公挂匾,”她说,“也是这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春梅顺着她手指望去。槐树还是那棵槐树,只是比从前粗了一圈。树荫落在地上,被夕阳染成金红色,风一吹,光影晃动,像撒了一地的铜钱。

    静婉收回手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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