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看脚底,石板之间的缝隙变宽了一些,仔细看去,是石板在动。一块一块的石板正在缓慢地、微微地下降,缝隙从发丝粗细变成了两指宽。下降的幅度不大,也就半寸的样子,但对比其他地方平坦的样子还是很明显的。
石板下渗出来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雾。雾的温度很低,贴着脚踝滑过去的时候,汗毛根根竖起。
魂火在他掌心偏转,朝正下方。"就这里,下去"——那种坚定让轩辕蹲下来查看,手指沿着一条缝摸过去,能感觉到里面有空气在往上走——微弱的气流,凉的,带着一股他熟悉的味道。
他顺着气流的方向,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——石台的正中央有两块石板比周围的低了半寸,中间的缝最宽。他把手伸进缝里往下探,指尖触到的不是石板的背面,而是空腔。空腔很大,手伸到肩膀都碰不到底。他把那两块下陷的石板推了一下。石板纹丝不动——不是卡住了,是重。比正常石板重得多,像底下还连着什么。
魂火偏得更急了。朝下。再朝下。
他站起身,把斩金戟竖起来,戟尾对准那条最宽的缝,用力插了进去。金属撞石头的一声闷响。戟尾没入缝隙半寸就卡住了,轩辕感觉到了:戟尖传回来的反馈不是硬碰硬的僵死,是一种……机关感。像某个销子被顶动了。
紧接着,脚底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。那两块下陷的石板开始缓慢地、匀速地下沉,露出了一个方形的洞口——三尺见方,边缘整齐,洞口向下延伸,壁面光滑,没有抓手。
是一口竖井,青灰色的冷光从竖井底下透上来,和他之前在每一层看到的光都不一样——上面那片灰白雾气里的光是死白的,那片立满石碑的石台上的光是暖黄的,而这里的光像一块被冻住的冰,透亮但没有温度。
魂火的偏转依旧强烈,轩辕没有犹豫,把斩金戟收在身侧,纵身跳了下去。
他一直向下坠了很久,比从雾区到碑台的阶梯长得多。竖井的壁面在他身旁飞速掠过,偶尔能看到壁面上有极浅的划痕——某种尖锐的东西留下的,排布有规律,间隔大致相等,像某种文字,又像某种计量。
他在坠落的过程中数了一下——大约划了十七组,每组三道,三道划痕的间距越来越短。像倒计时。
渐渐地,他看到下面传来点点光亮,赶忙催动灵力向双腿灌去,在双脚触地的一瞬间,膝盖一弯卸力,稳稳站住。竖井出口在他头顶,此时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点,远远地悬着,像一颗挂错了位置的星。
轩辕长舒一口气,转头看向面前,面前是一片空旷,散落着均匀的、无处不在的光,像站在一块被点亮的天幕里面。光没有方向——没有从左边来或者从上面来,它就是"在"。到处都是同样的亮度,没有影子,没有明暗,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清晰到不自然,像被描了一道极细的边线。
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很实,看起来却是半透明的,能隐约看到更深处有灵纹在流动,很慢,像水底的鱼影。
很远的地方仿佛有东西,远到他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轮廓。
轩辕急速向那东西冲去,才看到这又是一块石碑。比他见过的任何石碑都大——大到他的大脑在估算尺寸的时候出现了卡顿。宽至少五十丈,高度看不到头——碑顶消失在那种均匀的光线里,像一根插进天空的柱子。碑面微微弧形,像一张拉开但没有拉满的弓。
碑面上有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灵纹从碑顶到碑底铺满了整个碑面,,那灵纹好似活着一般,灵纹颜色各异:有的发白,有的泛金,有的在两者之间有节奏地明灭。它们沿着看不见的轨道运转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逆行,有的在交叉点上停一息再拐弯。轩辕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不像图案。像一个正在运转的系统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半透明地面没有声音。每踩一步,脚底都有一圈极淡的涟漪荡开,像踩在水面上——但水面不会这么稳,涟漪三息之内就消了,地面恢复了平静。
他继续走。石碑在视野里越来越大。灵纹的细节开始显现——每一条灵纹都有粗有细,有主干有分支,分支上还有更细的分支,一直分到肉眼分辨不出为止。像一棵倒着长的树,根在天上,枝叶扎进碑面。
再走近几十步,灵纹动了。原本沿各自轨道平稳运转的灵纹,在某一瞬间集体偏转了方向。不多,大约半个指头的角度。但数万条灵纹同时偏转半个指头,叠加在一起的效果——全部朝向他。
轩辕楞住了。他没有感受到杀气,没有感受到敌意。但他的脊背本能地绷紧了,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——"所有东西都在看我"。像走进一间屋子,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你,没人说话,没人动,只是看着。灵纹在审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