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很长。他走了大约两百级,头上的光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,像一颗挂在天花板上的星星。脚下的暖光越来越强,从石阶的缝隙里渗上来,温度比上一层更高,有一种让你想躺下来闭眼的那种暖。
魂火安安静静地燃着,不再偏转。阶梯到底,轩辕站在一扇拱形的洞口前。拱洞不宽,两人并肩刚好能过。洞壁上没有苔藓,只有灰白色的岩石,打磨得极其光滑,他穿过拱洞,然后停住。面前是一片巨大的、空旷的石台。
石台是圆形的,直径少说有三百丈,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,石板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,看不出拼接的痕迹,像是一整块巨石被削平了。石台的正中央什么都没有,只有光。光是从石台的正下方透上来的,穿过石板的缝隙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那是一种纯净的、没有温度的白光。像把所有的颜色都抽走了,只剩亮度本身。
但真正让轩辕停住脚步的,是石台边缘那密密麻麻的石碑。看上去有几百块,也许上千。它们大小不一,高的有两人多高,矮的只到膝盖。颜色各异,有的漆黑如墨,有的灰白如骨,有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晕,像被血泡过。它们围绕石台排列成不规则的环,每一块石碑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碑面朝向圆心。
轩辕走近最近一块黑色的,光滑如镜的石碑。凑近一看,碑面上是一幅画面。极细微的、刻在碑面上的浮雕,线条细到用肉眼看几乎分辨不出。但很明显可以看到一张脸,一个老者的脸,皱纹很深,眼睛闭着,嘴角带着笑。老者的周围有几条线,像风,像水,像什么流动的东西。
来到下一块石碑前。这块碑是灰白色的,碑面上刻着一个年轻人的背影,背影站在悬崖边上,脚下的岩石正在碎裂。再下一块,暗红色,碑面上刻着一只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。每一块碑上都是不同的画面,不同的人,不同的场景。轩辕沿着碑群走了大半圈,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。这些石碑不是装饰,也不是什么典籍——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,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,不要碰。就像他走在赤岩地的乱石滩上,有些石头踩上去会塌,他的脚在落下去之前就能感觉到。
正看着,忽然目光一转,在碑群的某一处,有一块石碑和其他的都不一样,它太独特了。其他的碑是竖着的,唯独这一块是倾斜的——碑底还在地面,碑顶向圆心方向倾斜了大约三十度,像一个人弯腰要倒又没有倒下去。碑面上没有他刚才看到的那种细密浮雕,而是雾蒙蒙地一片。那是一种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暖黄色雾气,此时正贴着碑面缓缓流动。轩辕注意到,这雾气的颜色,和魂火一模一样。
轩辕的脚钉在了地上,站在那块碑前三步远的位置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。魂火在他掌心猛地跳了一下,火焰突然变大了一倍,又立刻缩回去,像被什么力量拉扯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开。但他的脚不听话。他朝那块碑迈了一步。碑面上的雾气突然变浓了,暖黄色的光从碑面渗出来,把周围两丈的地面都染成了淡金色。雾气开始旋转,缓慢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旋转,像一个漩涡的边缘。
奇怪的感觉促使轩辕又近了一步,雾气向他涌来。不是风推着雾走,是雾自己在移动,像活的一样。雾气缠上了他的脚踝,冰凉的,滑腻的,然后迅速变暖——暖到和他的掌心魂火同一个温度。
再走近,他的手指碰到了碑面。一瞬间,自己所处的世界碎成无数片。他眼前的石台、石碑、光、雾,全部在一瞬间分裂成无数个光点,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。然后光点旋转、聚合、重组……
轩辕看见自己站在镇渊城的城墙上。风很大,从城墙外面吹进来,带着魔气和血腥味。天是暗红色的,像被火烧过。城墙上的结界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了,只有一层淡淡的蓝光在城头忽明忽暗。
轩辕想动。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。此时的他,像一个漂浮在空中的眼睛,只能看,不能动,不能喊,不能伸手。
然后他看向了另一个自己。
戟穆轩辕站在城墙的缺口处,斩金戟横在身前,盔甲碎了大半,左肩到右胸的护甲全被撕开,露出里面被魔气灼伤的皮肤。眼睛因蚩尤血脉被极端情绪逼出来的暗红色,像岩浆在瞳孔底下翻涌。
那个轩辕正在和蚀骨魔将缠斗。蚀骨魔将站在缺口另一侧,一身黑甲,手中是那柄碎骨巨锤。锤头比轩辕的上半身还宽,每一次挥出都带起黑色的风。魔将的修为是元婴初期,比轩辕高了两个大境界——正常情况下,轩辕连他一锤都接不住。
但此刻的轩辕不是正常状态。蚩尤血脉被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