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弃他经营多年、虽已衰落但依旧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,放弃这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咸阳城,放弃他为之奋斗了大半生的政治舞台。
答应?意味着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,就此烟消云散,他将从一个呼风唤雨的权臣,变成一个只能待在封地、了此残年的富家翁,甚至可能还要时刻提防着嬴政秋后算账。
巨大的失落与不甘,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。
不答应?那紫檀木盒里的东西,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,将他彻底斩入万劫不复的深渊!
嬴政对之事的痛恨,对太后赵姬的复杂感情,以及对试图操控王室的他这个“仲父”的猜忌与厌恶,吕不韦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一旦证据确凿,别说安享晚年,恐怕连想死得痛快些都是一种奢望。
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。虽然理智告诉他,嬴宸开出的条件,或许是眼下唯一能保命的出路,但那颗习惯了权力、习惯了呼风唤雨的心,却仍在挣扎,仍在希冀着或许还能凭借朝中残余的势力,搏上一搏?
嬴宸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,没有催促,也没有施加更多的压力。
他知道,对于吕不韦这种老狐狸,单纯的威逼往往效果有限,甚至会激起强烈的反弹。见火候差不多了,他忽然话锋一转,脸上的冰冷与玩味渐渐褪去,语气也变得温和了一些。
“吕相国。”
嬴宸轻声道。
“晚辈其实一直有个疑问。”
吕不韦从沉思中被拉回,抬起眼皮,看向嬴宸,眼神依旧警惕而冰冷。
“晚辈手握如此证据,为何不直接呈给父王,以此邀功,或许还能获得父王更大的信任与赏赐。”
嬴宸缓缓说道。
“却偏偏要来与相国您……谈条件呢?”
这个问题,显然也触及了吕不韦心中的疑惑。
他沉默着,等待着嬴宸的下文。
嬴宸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不应有的深邃与真诚。
“因为,为了大秦,也……为了相国大人您。”
“为了老臣?”
吕不韦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,显然不信。
“是。”
嬴宸正色道。
“晚辈一直……对相国大人,心存钦佩。”
“钦佩?”
吕不韦漠然反问,但眼中那冰冷坚硬的堤坝,似乎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“钦佩”,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。没有人不喜欢被认可,尤其是被一个手握自己把柄、却又似乎并非全然敌对的“敌人”认可。
“是的,钦佩。”
嬴宸坐直了身体,目光清澈地看着吕不韦,开始从“情”与“理”两个方面陈情。
“于情而言。”
嬴宸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诚恳。
“当年,我祖父庄襄王尚在赵国为质,落魄无依,前途渺茫。是相国大人您,独具慧眼,倾尽家财,助我祖父归秦,更助他登上王位。
祖父登位,我父王方得以从赵国回到秦国;父王归秦,才有我嬴宸今日坐在这里与您说话。这份因果,这份恩情,晚辈不敢或忘。”
这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将吕不韦当年最得意的政治投资点了出来,更是将他与秦国王室三代人的渊源联系在了一起,无形中拉近了距离,也拔高了吕不韦的“历史贡献”。
吕不韦脸上的漠然稍减,眼神微微波动。
当年之事,确实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手笔之一。
“于理而言。”
嬴宸继续道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。
“相国大人以一介商贾之身,纵横捭阖,洞察时势,最终官至秦国相邦,此等眼光、魄力与手腕,纵观古今,又有几人?
您执掌相印期间,对内深化改革,废除‘斩首授爵’之旧制,解决了困扰秦国军功爵制三十年的‘首级造假’难题,使军功评定更为公正,军心大振;
对外开疆拓土,巩固巴蜀,威慑三晋,为大秦东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您的许多举措,即便是晚辈这等后生小子,亦觉受益匪浅,实乃我辈学习之楷模。”
这番话,更是说到了吕不韦的心坎里!他吕不韦或许在权谋斗争、贪恋权位上为人诟病,但在治国理政、推动秦国发展上,他自问是有大功的!
嬴宸不仅点出了他废除“斩首授爵”这一项他颇为自得的改革,更将他定位为“年轻人的榜样”,这极大的满足了他那颗渴望被认可、被“青史留名”的虚荣心。
吕不韦眼中的警惕与冰冷,终于开始明显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意外、感慨甚至一丝受用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