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九章 对不起,活下去
    江远能感觉到那个锥尖散发出来的凉意,通过破碎的制服纤维,贴在皮肤上。

    但它没有往前。

    整座肉山都在震。

    不是攻击性的震动,是内部出了问题——那种自我撕裂式的剧烈痉孪。灰白色的组织表面泛起成片的褶皱,触须的动作变得紊乱,有的在空中乱抽,有的缩回肉壁里,有的干脆垂下去,瘫在碎石上不动了。

    那些结节的光在闪。

    不是之前齐整的脉动,是没有规律的、忽明忽暗的挣扎式闪铄,像几百颗灯泡被同时接上了不稳定的电流。

    肉山表面那张莫姝的脸——凝固的笑容——开始变形。

    不是伪人那种崩解式的消散。

    是重组。

    灰白色的噪点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下去,从面部的中心开始,一点一点地退潮。先是鼻梁的位置,信号噪点凹陷收缩,骨骼的轮廓从底下顶出来。然后是眼框,两个浅浅的凹痕重新有了深度,有了弧线。

    嘴唇的型状从噪点中浮现。

    是莫姝的嘴唇。下唇比上唇稍厚一点点,嘴角天生微微上翘,就算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丝弧度。

    然后是眼睛。

    灰白色的浑浊从虹膜上褪去,像脏水被从玻璃表面擦掉。深棕色的瞳仁重新凝聚出焦距,里面有光。

    不是伪人那种模拟出来的空洞反射。

    是人的光。

    带着恐惧,带着痛苦,但底色是清醒的、完整的、属于曾经那个莫姝的意识。

    江远被钉在墙上,浑身的血还在往外淌,视线模糊得只剩轮廓和色块。但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。

    不是伪造的撒娇、恳求或者哭泣。

    是真正的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挣扎。

    莫姝的五官皱在一起,牙关咬得面部肌肉一块一块地凸起,额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。她整个人——或者说,整座肉山——都在打摆子,六迈克尔的灰白色躯体左右剧烈摇晃,每一次摇晃都有大块的组织从表面剥落,摔在地上碎成齑粉。

    她在跟自己打架。

    一个虚假的人类的灵魂残片,在对抗一座准S级诡异的全部本能。

    这不该发生。

    按照所有已知的规则,伪人的认知覆写是单向的、不可逆的。原主的意识在被替代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,剩下的只是模板数据——用来维持伪装的工具,没有自主权,没有选择权,更不可能反过来压制母体。

    但莫姝做到了。

    或者说,她正在做。

    那根悬在江远胸口的骨刺还在抖。锥尖距离他的胸骨时而贴近半毫米,时而又退回去一毫米,来来回回,象两个人在掰同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江......远......”

    声音从肉山深处挤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之前那种甜腻的、模拟出来的语调。

    是嘶哑的、断断续续的、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消耗极大力量的真实人声。嗓子已经不是人类的声带结构了,气流从灰白色的组织缝隙里穿过,被硬生生塑形成语言。

    那根骨刺猛地缩回去了三公分。

    莫姝的面孔上淌下来一道液体。

    不是伪人的白色絮状物。

    是红色的。

    从她右眼的眼角渗出来,顺着颧骨滑下去,滴落在灰白色的肉壁表面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那滴血泪在灰白色的组织上烧出一个黑色的小坑,冒着细微的烟。

    江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,他甚至分不清那是呼唤还是哽咽。失血让他的大脑运转得越来越慢,思维开始出现断层,前一秒的念头和后一秒的念头之间有一大片空白。

    但他的眼睛没闭。

    他看着莫姝。

    肉山的震颤越来越剧烈。灰白色的组织大面积地龟裂、剥落,露出底下更深层的结构——那些密密麻麻的结节正在疯狂闪铄,频率已经快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,连成一片刺目的惨绿色荧光。

    整个系统在崩溃。

    不是被外力摧毁,是被内部撕裂。

    莫姝的五官在肉壁表面完整地呈现了出来。

    杏眼,栗色短发的发际线轮廓,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。全都在。

    但她的表情不是哭,不是怕。

    她笑了。

    两个梨涡陷下去,嘴角翘起来,眉眼弯弯的。

    和每一次她在走廊里喊“江远”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和她在食堂端着餐盘凑过来说“我坐这儿啊”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和她在任务结束后满脸灰土地冲他比OK手势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那个笑容带着血泪。右眼角那道红色的痕迹还没干,挂在颧骨上,被笑容的弧度挤得微微歪斜。

    很丑。

    又好看得要命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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