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气音从灰白色的组织缝隙里漏出来,每一个字都在跟风竞争。
“活下去吧......但这次,我不能和你一起了。”
然后她动了。
不是肉山在动,是莫姝在动。
她以一个虚假的人类灵魂残片的重量,驱动了这具六迈克尔、准S级的诡异躯壳。
动作不协调,歪歪扭扭的,象一个第一次操纵巨型机甲的新手。灰白色的肉体向右侧倾斜了一下,差点倒,然后又被硬生生稳住。一条粗壮的触须从肉壁上伸出来,末端的齿状结构没有张开,而是弯曲、收拢,变成了一个类似于手掌的型状。
那只手伸向了地面。
废墟里。碎石和断钢筋之间。
脊髓剑。
触须手掌在剑柄上方悬了一瞬。灰白色的组织在接近骨焰残馀的热度时开始冒烟,皮层焦化卷曲,发出咝咝的响声。
她没缩回去。
触须直接抓住了剑柄。
灰白色的组织在接触的瞬间大面积烧焦,黑色的碳化从触须表面蔓延上去,一直烧到了肉壁的根部。江远能闻到烧蛋白质的焦臭味,浓烈到呛鼻。
莫姝把脊髓剑拎起来了。
然后,她把剑转了个方向。
剑尖朝内。
对准自己。
对准肉山腹部最深处、那个所有结节汇聚的内核位置——原本这个弱点不存在,但是她强行凝聚出来了,那是伪人母体的生命源头,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根本动力。
在真视之眼残馀的微光下,江远看见那个内核的全貌。
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绿色组织球,直径大约四十公分,表面覆盖着致密的薄膜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。不是搏动,是跳动。一下一下的,带着节律,带着频率。
像心脏。
莫姝把脊髓剑对准了那颗心脏。
“不——”
江远嘶吼出声。
但他的身体被骨刺钉在墙上,影鬼力量已经暂时耗尽,四肢没有一点力气。他只能用嗓子。
嗓子也快废了。
挤出来的声音破碎、沙哑,在空旷的废墟里传不出三米远。
莫姝没看他。
不是不想看。
是不敢。
她知道自己只要再看一眼,那最后一点从灵魂深处刨出来的力气就会散掉。
所以她没回头。
脊髓剑捅进去了。
触须手掌推着剑柄,骨焰在剑身上重新点燃,白色的光从灰白色肉壁的裂口里喷射出来。剑刃穿过层层叠叠的结节、脐带、丝状组织,直抵那颗跳动的内核。
骨焰接触内核表面薄膜的那一刻,整栋楼都在抖。
内核被贯穿了。
脊髓剑从正中间把那颗灰绿色的心脏劈成两半,骨焰涌入裂口,将内部所有正在跳动的组织烧成黑粉。剩馀的脐带瞬间枯萎断裂,结节的光一颗接一颗地熄灭,从外围到内层,像多米诺骨牌。
肉山不抖了。
它在塌。
从顶部开始,灰白色的组织失去维持结构的力量,像被抽走了骨架的建筑,大块大块地垮落。
触须软塌塌地垂下来,齿状结构再也不张合了。
所有的灰白色物质在脱离内核供能的三秒之内开始分解,化成细碎的灰色颗粒,从肉壁上簌簌地往下掉。
钉住江远的那根骨刺也在碎。
倒钩先变脆,然后从中间裂开,从他的腹部退出去,化为黑灰。
江远从墙上摔了下来。
两米的高度,他的后背砸在碎石堆上,脊椎传来的剧痛让他短暂黑了一下视野。但他立刻翻过身,趴在地上,用手肘拖着自己往前爬。
他爬向莫姝。
或者说,爬向莫姝在的那个位置。
灰烬在下落。
漫天的灰色颗粒从四面八方飘下来,没有重量,没有声音,在破碎的灯光里无声无息地旋转着降落。
像雪。
一场灰黑色的、安静的、不属于任何季节的雪。
六迈克尔的肉山消失了。几百颗结节消失了。灰白色的触须、脐带、齿状结构,全部化成了这些细碎的灰烬,铺满了整个坍塌的走廊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江远跪在灰烬里,两只手疯了一般地刨。指甲翻了两片。他刨开碎石,刨开断裂的钢筋,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色残渣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骨头。没有头发。没有衣物残片。
仿佛再一次印证了莫姝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灰烬还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