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张没说话。
“我们老板说了,很敬佩您的勇气。但勇气这东西,用错了地方就成鲁莽了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
电话挂了。
但那些话,如同的噩梦的回响,反复碾过他的鼓膜。
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老旧的家属楼,六层,没有电梯。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年没人修,得摸着扶手上楼。墙皮脱落的味道、邻居家飘出来的红烧肉香气、四楼王叔家那只总在半夜叫的老猫的气味——全是他从小闻到大的。
妈在厨房炒菜,听见门响探出头来,看到他脸上的纱布和手臂上的石膏,锅铲当啷掉在地上。
爸从沙发上站起来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
妹妹小雪从房间里冲出来,十八岁,刚拿到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没多久,马尾辫甩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哥你怎么了?!哥你脸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他扯了一下嘴角,扯到纱布下面的伤口,疼得龇牙。“摔了一跤。”
妈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。她什么也没问,转身去厨房加了两个菜。
爸也什么都没问。端着茶杯坐回沙发,偷偷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。镜片不脏,擦的是眼框。
小雪拉着他的右手不撒开,叽叽喳喳说大学宿舍怎么分的、室友是哪里人、军训要不要剪头发。
......
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哭喊声,断断续续的,夹着剧烈的咳嗽。
“萧......萧张,你快......你家楼着火了!你妈你爸还在里面!!”
他光脚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踢翻了床头柜。手机飞出去摔在墙上,屏幕裂了一道,通话没断,那头的尖叫声从裂缝里钻出来。
冲到窗前——
红的。
满眼都是红的。
他家住四楼,他现在站在自己租来的房子里——隔着两条街,能看见家属楼的方向腾起冲天的火光。
浓烟裹着火星子卷上夜空,把头顶的星星全吞了。
他是怎么跑过去的,后来他完全想不起来。光脚踩在柏油路上,路面被夜间的凉气浸透了,冰得骨头疼。他不记得自己穿没穿上衣,不记得有没有闯红灯,不记得路上有没有车差点撞到他。
只记得火。
到了以后他才看清全貌。
整栋楼,六层,从一楼的单元门开始烧。
火是从楼道往上窜的。消防信道——那条开发商偷工减料修的消防信道因为质量问题彻底堵住了,人根本逃不出去。
消防车还没到。
萧张冲到单元门前,双手抓住铁门就往外拽。门纹丝不动。铁门的温度已经烫得不象话了。他的手掌粘贴去的那一瞬,皮肤和金属粘在了一起,扯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,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。
他没停。
换了个位置继续扒。十根手指的指肚全烫烂了,指甲盖翘起来,血和体液混在一起往下滴,被门上载导过来的热量蒸成了白气。
四楼那扇最左边的窗户还亮着。不是灯光。是火光。
窗玻璃碎了。
他听到了声音。
妈的声音。
很尖,尖到变了形,根本听不出原来的音色。叫了两声就被浓烟给堵回去了,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小雪的声音。
“哥——哥——哥你在吗——”
十八岁,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马尾辫甩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雪。
她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,明明离得那么近,中间却隔着一整栋正在燃烧的楼。
萧张的嗓子里发出了不属于人类的吼叫。
他抡起旁边不知道谁丢在路边的灭火器砸铁门。一下,两下,十下,二十下。灭火器的底座砸凹了,铁门上多了一圈又一圈的坑,但锁没断。
四楼的声音越来越小了。
先是妈不叫了。
然后是爸。
最后是小雪。
小雪最后喊的那个字,被浓烟呛得只出来了半个音节。
“哥——”
然后就没了。
消防车到的时候,四楼的窗口已经往外翻着橘红色的火舌。
萧张跪在单元门前。
十根手指全是血肉模糊的烂肉,指骨露在外面,被火光照得发白。
他的脸上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