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醉肆逢工
    三更二字落成时,军械库外的更鼓还未响。

    赵衡看着地上的铜屑,忽然觉得这东西比更夫可靠得多。更夫会错更,官牒会改时辰,库册会把三百旧甲写成安然无恙,可这枚牙轮磨下来的铜屑,却象一只受伤小兽留下的血迹,一点点把他们往城南引。

    陆沉舟将牙轮用帕子重新裹住,塞进怀中。

    他身上的伤还在渗血。

    肩胛旧钉痕裂得最深,甲领下的衣料已经湿了一片。他却象没感觉似的,只把刀重新入鞘,又捡起那杆断枪。

    赵衡看了他一眼:“你还能走?”

    陆沉舟道:“能杀人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平,象在回答“能喝水”。

    赵衡便不再劝。

    二人从军械库侧门离开时,守库军吏还跪在门外,脸色白得象纸。库卒们忙着重新封门,人人都想问,却没人敢开口。对他们而言,今夜大概只剩一个能写进册子的说法:陆官人夜验旧甲,旧甲年久失架,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至于空甲列阵,领头旧甲喊“沉舟”,火药库差点燃,都会被夜风和库册一起吞掉。

    赵衡走出禁军营地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军械库的灯火已经恢复昏黄。

    方才那种青冷的光,像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他低声道:“真方便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问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把人吓死的事,天亮后写成‘无事’。”赵衡收紧袖口,遮住腕上的血痕,“这朝廷若去开戏班,怕是能把死人唱活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今晚大约也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城南夜色比禁军营地热闹得多。

    三更将近,汴京大半坊巷已经落锁,可酒楼、赌肆、瓦子、脚店仍有灯火。尤其醉仙楼这一带,临着两条暗巷,一面通桥市,一面靠河埠,白日卖酒,夜里赌钱,三教九流混在一处,连巡夜差役经过都装作没看见。

    远远便能听见楼中喧闹。

    骰子落碗声。

    酒盏碰桌声。

    有人拍案骂娘。

    有人大笑喊“再押”。

    醉仙楼门口挂着三盏红灯,灯罩上描着飞仙醉卧云头,本该是雅趣,偏偏灯下蹲着两个吐酒的汉子,雅得很有限。

    赵衡站在街角,没有立刻进去。

    陆沉舟也停下。

    他伤重,却仍先扫了门口、二楼栏杆、后巷暗影和酒楼檐角。确认没有伏兵后,才低声道:“里面人多,若动手,护不住所有人。”

    赵衡道:“先不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牙轮把我们引来,不一定是为了让你砍人。”赵衡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当然,也可能是让人砍我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赵衡若无其事地迈进醉仙楼。

    楼中热气扑面。

    酒味、汗味、烛油味、赌桌上铜钱磨出的腥味混在一起,象一锅煮过头的市井汤。大厅里摆了十几张桌,喝酒的喝酒,猜拳的猜拳,最里面一张大圆桌围得水泄不通,叫嚷声几乎要掀翻屋梁。

    “六六六!豹子!”

    “娘的,怎么又是他赢?”

    “十三局了!老子不信,世上哪有这么邪门的骰!”

    “再来!我押十贯!”

    人群中央,一个衣衫邋塌的醉汉歪坐在桌边。

    那人头发乱得象草窝,衣襟敞着半边,腰间挂着一个瘪酒葫芦,脚上一只鞋踩着凳横梁,另一只鞋不知去了哪里。他脸上酒气熏天,眼睛半睁半闭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怎么看都是个快醉死的赌鬼。

    可他的手很稳。

    稳得不象醉汉。

    他两指夹着三枚骰子,随手一抛。

    骰子落在桌面。

    咔哒。

    咔哒哒。

    赵衡的脚步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那不是寻常骨骰落桌的声音。

    骰子在桌上滚动时,内部有极细的齿轮声,三短一长,停两息,又三短一长。

    与军械库牙轮传来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三枚骰子停住。

    六。

    六。

    六。

    满桌先静一息,随即炸开。

    “豹子!又是豹子!”

    “十三局!十三局全赢!”

    “老裴,你是不是给骰子灌了你爹的魂?”

    醉汉哈哈大笑,伸手柄桌上铜钱银锞子往怀里扒:“灌什么魂?我爹若还在,先打断我的手,说我丢工匠脸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“工匠”二字时,声音含糊,像醉话。

    可赵衡听见了。

    陆沉舟也听见了。

    醉汉把钱扒到一半,忽然抬手拍了拍那三枚骰子: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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