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有人骂:“屁的三清,我看是三鬼!”
醉汉笑得更欢,又捏起一枚骰子,在耳边晃了晃。
骰子忽然自行开合了一瞬。
很快。
快到赌客只看见一点铜光。
赵衡却看得清楚。
骰子不是整块骨头或象牙雕成,而是外壳包着白骨纹,内里有极细铜齿。开合时,一枚细小铜针从骰心吐出,又缩回去,针尖带着一点暗红铜屑。
象一只小兽吐舌。
陆沉舟的手按上刀柄。
赵衡轻轻摇头。
他走到赌桌边,随手拿起一枚铜钱,压在桌上:“我押一局。”
醉汉斜眼看他:“小郎君面生啊,手细得不象赌徒,倒象写字的。”
赵衡道:“写字也能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这骰子不是三清点头。”赵衡看着桌上那三枚骰子,“是牙轮锁点。桌下藏磁石,指节控节奏,骰落桌后开合吐针,针尖触桌纹,借铜齿修点。若桌面够厚,寻常赌客只听见骰声;若听力好些,便能听见三短一长。”
四周赌客静了一瞬。
醉汉脸上笑意不变,眼皮却抬高了一点。
“哟,”他打了个酒嗝,“懂行?”
赵衡指了指骰子:“不算懂。只是今夜刚见过一个比它大些的齿轮。”
陆沉舟将帕子裹着的铜兽牙轮放在桌角。
没有完全打开。
只露出半边轮齿。
骰子忽然齐齐一震。
咔。
咔哒。
三枚机关骰像闻见同类气息,自己往牙轮方向滚了半寸。
醉汉的笑声停了。
只有一瞬。
下一瞬,他又醉醺醺地扑过去,把骰子一把抓回怀里,朝众人骂道: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骰子认亲啊?它们仨是我儿子,见了叔伯行个礼怎么了?”
赌客们轰然大笑。
有人骂他占便宜。
有人又喊再来一局。
赵衡却盯着醉汉的手。
那只手方才抓骰子时,虎口处有几道细小老茧,不在常握刀剑的位置,也不在赌徒常掷骰的位置,而在拇指内侧与中指第二节。
那是常年拧细轴、调弹簧、拨齿轮留下的茧。
赵衡道:“阁下怎么称呼?”
醉汉把酒葫芦往嘴里一倒,半滴酒都没倒出来,便摇摇晃晃骂道:“没酒了还称呼什么?有酒叫裴大爷,没酒叫裴穷鬼。”
旁人起哄:“裴无咎!欠老子三坛酒钱,还敢称大爷?”
醉汉一拍桌:“欠酒钱算什么?欠命才叫本事。小郎君,你说是不是?”
赵衡心里微动。
裴无咎。
这名字像随口说出,却不知为何,在黑皮实录未开的袖中轻轻一冷。
赵衡道:“裴无咎?”
醉汉歪头:“怎么,名字不好?我娘起的,说人活世上,最好无咎。结果呢,欠酒钱欠赌债欠人情,样样都有咎。”
他笑嘻嘻地把三枚骰子扣在碗里,晃了两下:“小郎君问完名了,该你押了。押大押小?”
赵衡没有看碗。
他看着裴无咎:“我押你知道这枚牙轮从哪来。”
裴无咎眯眼:“押得太大,小心输命。”
“我今晚已经输过一段生平了,”赵衡道,“命倒暂时还在。”
裴无咎脸上醉意更浓,手腕一翻,骰碗落桌。
“那就押小。”
碗揭开。
三枚骰子没有点数。
骰面忽然同时裂开,吐出三根细小铜针。铜针不是朝赵衡脸上射,而是朝他的袖口。
目标极准。
正是他藏着陆氏旧档残角的位置。
与此同时,裴无咎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一弹。
嗡——
赌桌边缘裂开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。
三只木蝉从孔中飞出。
它们只有拇指大小,木翅薄如蝉翼,腹中铜齿急转,声音被满楼赌客喧闹掩盖得几乎听不见。三只木蝉绕过酒盏与铜钱,一只扑赵衡袖口,一只扑断印所在的腰侧,一只竟扑向陆沉舟怀中的牙轮。
裴无咎仍醉醺醺笑着:“哎呀,骰子炸了,怪我怪我。”
赵衡没动。
他甚至连袖口都没收。
因为陆沉舟已经动了。
刀光一闪。
不是斩人。
是钉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