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。
咔。
咔。
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军械库里格外清楚,象有一只极小的兽,正趴在满地旧甲和血迹中咬自己的牙。
赵衡站在火房门口,掌心焦黑,腕上五道血痕重新裂开。方才强压符火那一息,已经抽走他脑中一片雨后霓虹,此刻再看那枚牙轮,只觉眼前的青灯火光都象隔着一层水。
陆沉舟单膝跪在阵眼旧甲前。
他没有立刻去碰牙轮。
血从他肩胛、左臂、肋下几处旧伤里渗出来,沿甲叶缝隙滴到地上。那些血落进散开的旧甲之间,竟没有被吸走,反倒象真正的活血一样,在青石上慢慢摊开。
这说明甲阵已破。
至少,暂时破了。
守库军吏还瘫在远处兵器架后,双眼发直,嘴唇哆嗦着,像想喊又喊不出来。方才旧甲列阵时他明明没被攻击,可一个活人眼看三百具无主旧甲自己走动、自己列阵、自己倒下,也足够把魂吓丢半条。
赵衡没有急着捡牙轮。
他先看库门。
方才轰然自闭的库门,此时仍紧紧合著,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夜光。可是门上的封条,却完好得诡异。三道朱印封纸平平贴着,仿佛从未被揭开,也从未有人强行入库。
这比甲阵本身更让人不舒服。
异象可以吓人。
可文书完好,才是真正要命。
陆沉舟撑着刀站起来,走到牙轮前,伸手。
赵衡低声道:“别直接碰。”
陆沉舟手停在半空,侧头看他。
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:“这东西在阵眼旧甲胸腔里,还在转。它不一定只是机关。”
陆沉舟没有反驳。
他用帕子裹住牙轮,缓缓拾起。
牙轮入手时仍在轻轻咬合,隔着帕子也能听见细微齿声。它约莫半掌大小,铜色发暗,轮齿极密,内圈刻着一圈细纹,不象普通匠人用来传动的齿轮,更象某种能记路、记名、记气味的机关骨。
赵衡靠近半步。
牙轮一离开地面,满地散落旧甲忽然齐齐一静。
那些甲叶不再震动,名签也不再冒青火,只剩冷铁堆在地上。
这时,军械库外终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开门!开门!”
“库内何声?”
“陆官人!”
守库军吏像忽然活过来,连滚带爬扑到门前:“开门!快开门!库里……库里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库门自己开了。
吱呀一声。
厚重铁门向内缓缓裂开,夜风和火把光一同涌入。门外站着四五名库卒,还有两个巡夜禁军,人人脸色紧张,刀已出鞘半寸。
可他们冲进来后,却齐齐愣住了。
军械库里安静得象坟。
兵器架整齐。
火房无火。
火药库无损。
后库封布垂落,旧甲倒了一地,却看不出半点方才列阵杀人的痕迹。那些胸甲符纹正在飞快变淡,像墨迹被水洗去;内侧名签也一张张卷曲,边缘化灰,转眼就成了多年霉烂的旧纸屑。
守库军吏张着嘴,指着满地旧甲:“它们……它们方才动了!自己动了!陆官人也看见了,还有赵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停住。
眼睛茫然了一瞬。
他看向陆沉舟,又看向赵衡,再看满地旧甲,脸上恐惧一点点变成困惑。
“陆官人,”他迟疑道,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赵衡心里一沉。
不只是守库军吏。
刚才门外那几个库卒,也象刚从睡梦里醒来。他们看见满地旧甲,第一反应不是惊恐,而是茫然,仿佛这些旧甲一直就该这样倒着,只是他们忘了为何倒。
陆沉舟声音冷得发硬:“你不记得?”
守库军吏额头冒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只记得陆官人要验后库旧甲,下官开了封布,之后象是……象是打了个盹。”
“打盹?”陆沉舟握刀的手指一紧。
守库军吏扑通跪下:“军械库重地,下官万死不敢怠慢!可下官真的只记得灯一青,眼前一黑,再醒来就……”
他看向四周,越说越没底。
赵衡抬手拦住陆沉舟。
“不是他装傻。”
陆沉舟看他。
赵衡低声道:“甲阵散后,记录正在自修。库门封条完好,火药未燃,旧甲未出。对他们来说,今晚只有你强行验库,没有空甲列阵。”
陆沉舟眼底杀意一闪:“那方才死了那么多甲?”
“甲本来就是死的。”赵衡看向地上那些正在变得普通的旧甲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