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,让陆沉舟沉默下来。
赵衡弯腰,从地上捻起一点还未彻底化灰的铜屑。
那铜屑极细,若不细看,只像甲叶磨损下来的旧铜末。可它落在赵衡指腹上,却有一种熟悉的冷涩感,像断印裂缝里残留的铜腥,也象内库灰封匣外厌胜铜钱转动时的气味。
陆沉舟也看见了。
他缓缓摊开裹着牙轮的帕子,把牙轮翻到内圈。
赵衡取出断印,借裂口暗光照去。
牙轮内圈的细纹顿时清淅起来。
那不是单纯机关纹。
每一道纹路都象被极细的刀尖刻下,又被血水、铜锈和纸灰反复浸过。纹路之间有许多微小缺口,缺口处卡着极细的铜屑。
陆沉舟忽然伸手,指向其中一段。
“这纹。”
赵衡看他:“你认得?”
陆沉舟声音很低:“陆宅门楣下,我后来找到过一样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象那段记忆即便隔了多年,仍会割伤喉咙。
“灭门后,门前青石被洗过三遍,血都洗净了。可门坎缝里还剩一点铜屑,极细,像从某个机关齿里磨下来的。我当时以为是厌胜铜钱被钉碎留下的残末。”
他看着牙轮内圈。
“纹路一样。”
赵衡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陆氏灭门现场留下的铜屑。
军械库阵眼旧甲胸腔里掉出的铜兽牙轮。
两者一致。
这意味着,陆氏宅门上的厌胜钱也好,木偶八字也好,军令不入也罢,背后并非只有术士和官文。
还有机关。
铜兽、牙轮、旧甲、名签。
赵衡脑中忽然浮现父亲信中的一句话:内库陆氏案,未销。
不只是案未销。
作案之物也未销。
陆沉舟将牙轮举到灯前,牙轮仍在缓缓转动。
咔。
咔。
咔。
赵衡听着这齿声,忽然想起断印照空页脉络时那种极细的震动。他把断印取出,贴近牙轮。
陆沉舟没有阻止。
断印裂口靠近牙轮的一瞬,牙轮转速忽然慢了半拍。
咔……咔……
两件铜物之间,像隔着多年旧案互相认出了对方。
紧接着,赵衡耳边听见了一道极细的声音。
不是从牙轮里传出。
而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沿着齿缝、铜屑、断印裂口,一路传到他耳骨深处。
咔哒。
咔哒哒。
咔哒。
赵衡猛地抬头。
陆沉舟道:“听见什么?”
赵衡没有立刻答。
他闭上眼,断印与牙轮仍贴在一起。那极细齿声在脑中变得清楚了一点,声音不是来自军械库,不是来自内库,也不是来自演武场地下残阵。
它来自城南。
汴京城南,夜市、酒楼、赌坊、桥市、人声混杂的方向。
齿声细得几乎可被风声盖住,却有一种固定节奏。
三短一长。
停两息。
再三短一长。
像某个机关在黑暗里不断咬合,等着同类回应。
赵衡睁开眼:“城南。”
陆沉舟眼神一凛。
“军械库与城南有什么关系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赵衡看向牙轮,“但它在找路。”
话音刚落,牙轮忽然剧烈一颤。
陆沉舟手中帕子险些脱手。
牙轮轮齿自行咬合,内圈细纹开始反向转动。轮边那些卡着的铜屑被一点点磨落,象有只看不见的小刀正在刮它自己的骨头。
细密铜屑从牙轮下方落到地上。
一点。
两点。
三点。
守库军吏还跪在一旁,茫然道:“陆官人,这铜轮……”
陆沉舟冷声道:“都出去。”
军吏一愣。
“所有人退出库外。”陆沉舟道,“今夜验库之事,按军械旧损记。谁敢多问,我亲自写你们失职。”
几名库卒脸色一白,立刻退了出去。
守库军吏也不敢再问,连滚带爬跟着出门。很快,军械库里又只剩赵衡与陆沉舟。
牙轮还在磨落铜屑。
那些铜屑落地后没有散开,而是像被一阵极细的风牵引,沿着青石地面慢慢滑动。先是一条直线,随后拐弯,再绕过一片散落甲叶,最后在军械库地上排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