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破阵一刀
    那一声“沉舟”,像从陆沉舟骨缝里钻出来。

    他原本横在身前的断枪,竟在那一瞬低了半寸。

    半寸而已。

    可甲阵等的就是这半寸。

    三百具空甲胸口符纹齐齐一亮,三重厌胜钱纹在领头旧甲胸前旋转,方孔里渗出黑红火星。火星没有落地,而是顺着甲阵脚下青石纹路,飞快爬向后方火房。

    赵衡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陆沉舟!”

    他厉声喝道:“那不是你父亲!”

    陆沉舟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旧甲,喉结滚动,象有什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。肩胛旧钉痕处的血已经浸湿甲领,沿着锁骨往下流。

    盔中声音又响起,比方才更低,也更象一个活人在门内唤子。

    “沉舟,开门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握枪的手指一寸寸收紧。

    赵衡看见他眼底杀意翻涌,不是对自己,也不是对甲阵,而是对那一夜街外不入门的禁军、对门楣上的厌胜钱、对所有把这声音炼进旧甲里的人。

    可厌胜术最怕的不是恨少。

    是恨太真。

    越真,越容易被借。

    赵衡几乎是吼出来:“它借的是名,不是魂!你若应它,陆氏三十七口就真被它写成开门自亡!”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陆沉舟声音嘶哑,断枪猛地一震,枪尾砸进青石,竟将脚下砖面震出蛛裂。

    可他的枪尖仍未指向那具旧甲。

    盔中那声音轻轻叹息。

    “沉舟,爹在里面冷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眼白瞬间爬上血丝。

    赵衡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这不是单纯模仿。

    厌胜借名,借的是被害者在世间留下的称呼、旧伤、念想,甚至是活人心里不肯承认的那一声“爹”。陆沉舟越想杀,越想救,越想问,旧甲就越象他父亲。

    甲阵脚下的黑红火星已爬过火房门坎。

    火房里悬着烘弦铜炉,炉下本无火,此刻却从炉灰里浮出一簇簇幽蓝符火。符火顺着墙根裂缝往后钻,墙后便是火药小库。

    赵衡猛地扑向火房门口,断印压在地上第一道符火上。

    嗤!

    断印裂口被火舌一舔,烫得他掌心皮肉几乎粘上铜面。

    他咬牙不松,另一手翻开黑皮实录。

    黑册灰页在火光中疯狂翻动,像不愿靠近这股军械库里的厌胜符火。赵衡按住书页,眼睛扫过火星走向。

    还没燃。

    火药库尚未燃。

    符火只是越过火房第一道线,未入墙后药室。

    这不是改写现实。

    这是抓住事实尚未坠下的边缘。

    赵衡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笔尖上,强行在灰页上写下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火未燃。”

    字刚落下,他脑中猛地空了一瞬。

    雨后霓虹那片现代街景里,最后一盏便利店白灯彻底灭了。他记得那里曾有一间店,却再也想不起招牌颜色,想不起门口曾贴过什么海报。

    黑册页上的“火未燃”三字没有发光,只象三枚湿冷铁钉,钉住了那一息仍然成立的事实。

    符火停了一停。

    只有一息。

    赵衡眼前发黑,嘶声道:“陆沉舟!一息!”

    陆沉舟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他猛地咬破舌尖。

    血从唇角溢出,落在断枪枪身上。那血不是洒落,而是被枪身旧痕一线线吸进去,断枪发出低沉嗡鸣。

    陆沉舟闭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,眼底所有痛、恨、迟疑都被压成一条极冷的线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若在,”他哑声道,“只会叫我杀穿这阵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松开断枪。

    那杆陪他多年的断枪落地,枪尾砸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陆沉舟右手反握腰间刀柄。

    刀出鞘。

    没有龙吟,没有寒光满室。

    只有一道沉黑刀线,在青色灯火里贴着他的身侧垂下,像夜里突然多了一道窄门。

    赵衡第一次见陆沉舟用刀。

    他的枪沉,刀却更沉。

    陆沉舟脚下步法骤变,不再是禁军操典里的正步,而是赵衡从未在汴京武人身上见过的古拙步伐。脚尖踏七分,膝不过线,肩胯如一,整个人象一枚斜着钉入甲阵的铁楔。

    第一步,避过前排盾甲。

    第二步,刀背贴着旧枪枪杆滑过,火星一路飞溅。

    第三步,他已入阵中宫。

    三具旧甲同时转身,胸前厌胜钱纹亮起,盔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呼唤。

    “沉舟……”

    “沉舟……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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