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空甲列阵
    三百具旧甲同时转头。

    那一瞬,军械库里所有兵器都象被这动作惊醒。枪尖轻颤,盾面低鸣,封在兵架上的旧弓弦发出细细的绷响。青色灯火照进后库,照得那些无主甲胄胸前甲叶一片片泛出死铁般的冷光。

    守库军吏扑到外门前,拍得两手发红。

    “开门!开门!”

    无人应他。

    库门外本该有值夜库卒,有巡廊火把,有禁军营中换岗号声。此刻门外却静得象整座军械库被人从汴京夜里剪了下来,只剩门内这一片发青的冷光。

    陆沉舟断枪横在身前,挡住赵衡半步。

    “退到我后面。”

    赵衡没有逞强。

    他左腕仍疼得发麻,内库血手留下的五道伤痕被袖口遮着,却象有细小纸灰在皮肉里蠕动。此刻三百具旧甲齐齐看向他,他袖中的黑皮实录也骤然发冷。

    第一具旧甲动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穿它。

    甲内空荡,木架却象被无形手掌折断,啪的一声碎在甲叶里。旧甲踏出一步,铁靴落地,发出沉闷回响。

    第二具。

    第三具。

    一排旧甲依次踏出,甲叶互相摩擦。

    沙——

    沙沙——

    那声音不象活人披甲行走,更象许多死人在棺材里磨牙,牙根被岁月磨得干冷,咯咯地啃着骨头。

    守库军吏吓得瘫坐在地,双手撑着青石地面往后挪,裤脚沾满尘土:“陆官人!这、这是什么邪物?”

    旧甲从他身侧经过。

    第一具旧甲的铁靴几乎踩到他的手指,却只是微微偏开,继续向赵衡所在的方向走来。第二具旧甲擦着军吏肩膀而过,甲叶边缘割破了他的衣袖,却没有伤肉。

    军吏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赵衡眼神一凝。

    “它们不杀守库人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断枪微沉:“只看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赵衡低头,看向自己袖口。

    那里藏着从内库撕出的陆氏旧档残角。残角已被黑册压过,外层又以帕包住,可此刻帕布边缘正一寸寸渗出暗红,像残角里的血气被这些旧甲嗅到了。

    赵衡抬手退后半步。

    旧甲也随之转向。

    他将袖口往左移。

    最前方三具旧甲空盔齐齐偏转,盔中没有眼,却精准得象有人在黑暗里盯住了那片残角。

    赵衡低声道:“它们追的不是我,是封档气息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听懂了。

    他目光落向那些旧甲胸口。

    方才隔得远,只看见甲叶陈旧。此刻第一排旧甲逼近,青灯照在胸甲上,才显出每具甲胸口都刻着极浅的符纹。符纹不是军中制式,也非寻常匠纹,而象铜钱方孔、木偶八字、门楣钉位三者揉在一起后,被刀一笔一笔刻入铁里。

    赵衡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那纹路,他在内库残景里见过。

    陆氏宅门楣上那枚厌胜铜钱,钱面符纹也是这种走势:四角钉命,中孔偏斜,线条细而狠,像专门钻人骨缝。

    “陆宅门上的厌胜钱。”赵衡道,“同源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脸色沉得象铁。

    “谁把它刻进禁军旧甲?”

    没人回答他。

    三百具旧甲开始列阵。

    它们不是胡乱扑来,而是以五甲为小列,十列成面,前排举盾,后排持枪,再后方甲胄空手,却胸甲符纹更深。木架碎裂后,仍有看不见的东西撑起它们的四肢,使它们象一支被死人怨气穿上的军阵。

    守库军吏终于反应过来,爬到兵器架后,颤声喊:“陆官人,下官真不知!库册上旧甲都在,绝无调令!”

    陆沉舟没有看他,只盯着甲阵中央那具最旧的盔甲。

    “你若知道,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赵衡后退时,目光仍在旧甲胸前符纹上游走。

    第一排旧甲逼近,陆沉舟忽然出枪。

    断枪虽短,枪势却沉。枪尾点地,枪头横扫,正中最前方旧甲胸口。那具甲胄被扫得倒飞出去,撞翻后排两具旧甲,甲叶散落一地。

    可散落的甲片没有死。

    胸甲内侧名签亮了一瞬,几片甲叶竟自行拖拽着,想重新拼合。

    赵衡立刻道:“打散不够,符在胸甲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抬脚踏住那片胸甲,断枪枪尖一挑。

    胸甲翻开,露出内侧泛黄名签。

    名签上写着残缺两字:“陆……成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,名签自燃,火却是青色,不烧纸,只烧字。字迹化成一缕灰线,钻回胸口符纹里。

    被打散的甲叶重新震动。

    赵衡心中陡然明白。

    “旧怨炼进军械了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看向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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