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没有问“你怎知今夜”。
红批写在旧档背面,演武场残阵刚醒,陆沉舟又提到那批曾无故失踪三日的旧甲。几件事若分开看,皆可说是巧合;可赵衡这几日见过太多被“巧合”缝起来的案卷,越是顺滑,越象有人早已替他们铺好的路。
他只问:“军械库离这里多远?”
陆沉舟已经推门而出。
“半炷香。”
赵衡收起断印与旧档残角,跟上去时,腕上的五道血痕还在发疼。那不是寻常伤,血手扣住的地方,皮肉外翻处隐隐有纸灰色细线,像内库那只无皮手虽被他挣脱,却仍在他腕骨下留了一缕索名的痕。
他把袖口放下,遮住伤痕。
陆沉舟没有多问。
两人没有走演武场正门。陆沉舟带赵衡绕过马厩后的小道,穿过一片低矮营房。夜色深沉,禁军营中本该巡逻不断,可今夜西北角却安静得有些反常。远处偶有甲士换岗,火把经过营墙,光影一晃便灭,像整片军地都被一层薄薄纸灰蒙住。
赵衡低声道:“军械库今夜谁值守?”
“库吏曹广,两个副手,六名库卒。”陆沉舟道,“按规矩,戌时封门,封后除枢密院急令与禁军都指挥使牌,不得开库。”
“若有人真要搬旧甲,必有调令?”
“必有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或者有一份让守库人以为自己见过的调令。”
赵衡听懂了。
在这个世界,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没有文书,而是文书已经替现实铺好了路。人可以未至,案牍先行;事可以未发,红批已落。军械库若真被调出旧甲,库册上未必会写“偷盗”,只会写“奉令”。
甚至守库军吏醒来后,会真心相信自己按规矩办事。
军械库在一片高墙之后。
墙上嵌着铁刺,门楼低矮厚重。两扇库门皆以铁皮包边,中缝贴着三道封条,封条上盖有禁军朱印。门前挂着两盏风灯,灯光昏黄,照出门下青石上的车辙旧痕。
守门军吏见陆沉舟到来,立刻挺身行礼。
“陆官人。”
陆沉舟没有寒喧,直接道:“开库。”
那军吏一怔,随即为难道:“陆官人,库门戌时已封,今日无急令,不得开库。”
赵衡站在陆沉舟身后,目光扫过封条。
三道封条都完好。
至少表面完好。
朱印压在纸上,印色新鲜,边角没有破损。门缝处也没有撬动痕迹。若只看这些,军械库今夜确实无人出入。
陆沉舟道:“今日可有人来调旧甲?”
军吏脸色更茫然:“旧甲?没有。今日出入皆按册,午后领了三十张弓弦,申时入库二十柄新枪,戌时封库。旧甲封在后库多年,谁会调那东西?”
“库册。”
军吏立刻让副手捧出一册出入簿。
陆沉舟翻得很快。
赵衡没有去看明面上的记录,而是悄悄将黑皮实录从袖中露出一角。黑册没有完全打开,只在掌心下微微发凉。片刻后,书页自行翻出一道极细的灰缝。
赵衡垂眼。
书页上,先浮出库册明面记录:
“戌时正,库门封。今日旧甲无出入。”
这行字墨色平稳。
可下一息,字下象有一根被刮去的红线重新渗出,浮出另一行更淡、更冷的记录。
那一行像曾被人用刀从纸背刮掉,如今只剩残血般的影子:
“亥时三刻,旧甲三百,奉无名诏调出。”
赵衡眼神微凝。
无名诏。
又是无名。
梁慎夜至,旧官牒三日后抄检,如今军械库旧甲三百奉无名诏调出。
他收起黑册,低声道:“亥时三刻。”
陆沉舟翻册的手停住。
军吏不明所以:“什么亥时三刻?”
赵衡看向库门:“库门早封,今日无人出入,这是库册明文。可另一行被删记录说,亥时三刻,旧甲三百,奉无名诏调出。”
军吏脸色骤变:“不可能!旧甲三百?军械出库岂能无令?更何况库门封条未动,钥匙也在下官身上!”
他说着便拍了拍腰间钥串,象要证明自己的清白。
陆沉舟却已经取出腰牌。
那枚禁军腰牌沉黑厚重,牌面刻着他的官职与军籍。灯光落上去时,腰牌边缘隐隐浮起一层冷硬文气,像军中规制本身在牌上醒来。
军吏一惊:“陆官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陆沉舟道:“若库中无异,我担责。”
军吏还想阻拦。
陆沉舟抬眼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