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把腰牌按在第一道封条上。
封条上的朱印微微一亮,没有裂,却自动从库门上剥开半寸。第二道、第三道亦然。军吏脸色越来越白,只能颤着手取下钥串,打开库门外锁。
铁锁一开,门内却传来一声极沉的回响。
不象库门被推开。
像棺盖被人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。
军吏握钥的手抖了一下。
陆沉舟伸手推门。
厚重库门缓缓开启,冷气从门缝中滚出,带着铁锈、皮革、旧油和一种极淡的潮腥味。那寒意不象寻常夜风,倒更象秘阁内库档匣外泄出的死气,让赵衡腕上血手留下的伤痕都隐隐发麻。
军械库内很大。
高架一排排立着,长枪、弓弩、刀盾、铁矛按制式分列。每一柄枪的枪尖朝向一致,每一张弓弦都绷得同样弧度,每一面盾牌与旁边盾牌之间距离相等得令人不适。
太整齐了。
整齐得不象军械库,而象一间替死人摆好的兵器灵堂。
赵衡踏入门坎时,黑册在袖中轻轻一震。
陆沉舟也停了一瞬。
军吏举灯进来,强笑道:“陆官人您看,库中无异。封库后没人能入,兵器皆在原位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自己先闭了嘴。
灯光落到地面。
青石地面上,有一串脚印。
湿泥脚印。
从库门内侧不远处开始,一步一步向库房深处延去。脚印不大,却很深,泥水尚未干,边缘还带着黑色坟土般的细颗粒。更诡异的是,脚印只从门内开始,没有门外来路。
像某个人不是从外面走进库中,而是从库房某处旧记录里走出来,再朝最深处走去。
军吏脸色惨白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封库前,下官亲自扫过地。”
陆沉舟没有看他,只盯着脚印。
“后库在何处?”
军吏喉结滚动:“最深处。旧甲、废弩、残盾都封在那里。”
陆沉舟提起断枪:“带路。”
军吏不敢不从。
三人沿湿泥脚印往里走。
越往深处,库中越冷。两侧兵器架在灯下投出密密影子,那些影子象一排排持械而立的军卒,无声看着他们穿行。赵衡每经过一架,便能感觉袖中旧档残角轻轻发热,像与某些兵器擦肩而过时,陆氏旧案被短暂牵动。
脚印经过长枪架,转过盾牌列,又绕过一处火药小库外墙,最终停在一道黑布封起的后库门前。
后库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道厚厚封布,自门楣垂到地面。封布上盖了多重印,禁军印、库房印、旧封印层层叠叠,颜色深浅不一,像多年间反复确认“此处不必再开”。
湿泥脚印便消失在封布前。
赵衡看着封布下沿。
那里没有被掀动的痕迹。
脚印却确确实实通到这里。
陆沉舟道:“开。”
军吏几乎要哭出来:“陆官人,后库旧封非都指挥使令不得启……”
陆沉舟把腰牌递到他面前:“我再说一遍,开。”
军吏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取出小刀,割开第一层封布边缘。布一裂,里面涌出的寒气让灯火骤然发青。
赵衡忽然道:“我来。”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赵衡取出铜签。
那枚父亲留下的铜签,一面刻“校异”,一面刻残缺卷号。此刻靠近封布时,签身泛起一点暗光。赵衡用铜签挑住封布裂口,没有直接用手碰那些旧印。
封布很厚。
但铜签一挑,几层布竟象被挑开纸页般依次分开。每分开一层,便有一股更深的冷气渗出。到第三层时,赵衡听见极轻的甲叶摩擦声。
沙。
很轻。
象有人在黑暗中转了一下身。
陆沉舟断枪一横。
赵衡继续挑。
最后一层封布被掀开。
灯光照入后库。
三百具旧甲,静静立在里面。
它们没有穿在人身上,却都被木架撑起,排列成整齐的方阵。甲叶陈旧,颜色黯沉,有的胸甲带裂,有的肩甲缺角,有的盔沿凹陷,像曾经历过许多主人,又被统一剥离了血肉,只剩空壳。
每一具旧甲的头盔都低垂着。
像死人垂首。
军吏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唇发白:“都、都在……陆官人,旧甲都在,没调出……”
赵衡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旧甲内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