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八品沉默
    陆沉舟没有立刻收枪。

    那句话落下后,演武场上无人敢出声。远处几名禁军亲兵站在木桩外,脸色发白,却不敢上前半步。地下血纹仍在沙中微微发亮,象一张多年未合的网,被人从黄沙下掀开了一角。

    赵衡喉前那道被枪尖压出的血痕还在发凉。

    他看着陆沉舟,忽然意识到,这个八品武官的沉默不是迟钝,也不是隐忍。

    是一个人把满门血仇压进骨缝里太久,久到每一句话出口前,都先在心里杀过一遍。

    陆沉舟转身,冷声道:“所有人退到场外。今夜演武场封闭,任何人不得近侧屋。”

    一名亲兵迟疑:“陆官人,方才地下血纹……”

    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那亲兵立刻低头:“是。”

    禁军亲兵很快散开,脚步声远去。偌大演武场只剩赵衡、陆沉舟,以及沙地下那几枚露出钉头的厌胜铁钉。

    陆沉舟走到场边兵器架后,推开一扇低矮木门。

    门后是一间侧屋。

    屋中陈设极简,一张木案,两把椅,一盏油灯,墙上挂着几幅旧军图。屋角立着一只铁箱,箱面有禁军封印,旁边摆着一盆清水和几块干布,应是平日修甲拭枪之处。

    陆沉舟入屋后,先关门,又将门闩落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点更多灯,只把案上油灯拨亮一些。

    昏黄灯光照在他旧甲上,甲叶边缘那些修补痕迹越发清楚。赵衡看见每一片甲叶都被磨得很旧,有些位置甚至不是同一副甲的制式,像多年间从不同战场、不同军械库里一点点拼回来的残存。

    陆沉舟坐在案后,断枪横放膝前。

    “东西。”

    赵衡没有多言,先将断印放在案上,再取出那角旧档残纸。

    他没有把黑皮实录拿出来。

    陆沉舟目光落在断印上,停了很久,才伸手去碰。

    赵衡提醒:“小心。此印会认旧案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冷冷道:“我陆家满门都被旧案认过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按上断印。

    断印没有烫他,只在裂口处浮出一点暗铜光。陆沉舟眼神微动,将断印翻过来,仔细看那道裂缝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寻常私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衡道:“赵清砚留下的。湿纸舌上的签押裂印,与它严丝合缝。”

    “湿纸舌?”

    赵衡简短说了梁慎夜至赵宅、墓志“卒”改“调”、湿纸舌上有赵清砚签押之事。

    陆沉舟听着,始终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他说话少,连惊怒都少。只是当赵衡提到“梁慎已葬六年,今任秘阁吏”时,他指节在断枪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却象心中某处杀意敲了门。

    赵衡说完,将旧档残角推到陆沉舟面前。

    陆沉舟没有立即拿起,而是先以一块干布擦净手上沙土,才将残档托在掌心。

    他看见“陆沉舟,八品武官,灭门遗孤”那一行时,脸上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可油灯火苗忽然低了一寸。

    不是风。

    是他身上某种沉冷气息压得灯焰不敢高起。

    他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红批仍在。

    “今夜演武场,陆沉舟必杀赵衡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盯着那行字,许久后道:“它想让我杀你。”

    赵衡道:“或者想让你与我之间出现足够多的旁证。你对我出枪,枪下见血,演武场残阵醒来。若我死,红批成真;若我不死,也证明陆氏案已被重新牵动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抬眼:“所以你明知红批,仍来见我?”

    赵衡道:“不来,你也会被写进别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?”

    “禁军旧籍。军械库。或者某份你自己都没见过的叛案里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解释太多,只指向旧档上那枚残缺军籍印。

    “这印不是秘阁印,也不是开封府印,是军籍印。陆氏案被封进内库,却仍带军籍残印,说明案子在禁军系统里没有完全断掉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低头看那枚印。

    印文缺半,只剩一圈残纹和一个模糊的“军”字。断印光照过去时,印边浮出细碎甲叶纹,象有无数旧甲在黑暗里轻轻摩擦。

    赵衡道:“我在内库残景里看见三件事。门楣厌胜钱,三十七木偶,街外禁军不入门。方才在演武场,又挖出与你肩胛钉痕映射的残阵铁钉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赵衡缓缓道:“这不是寻常仇杀。”

    陆沉舟没有动。

    赵衡继续:“若只是仇家灭门,厌胜术士入宅便可。何必让禁军列队在外?何必让军令写‘不入’?何必把残阵一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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