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中沉默得厉害。
外头隐约有夜风掠过旗杆,却没有一人靠近侧屋。
赵衡将案上几样东西依次排开。
断印。
旧档残角。
演武场铁钉上拓下的一点锈痕。
还有他临时以沙灰画出的陆宅门楣、正堂木偶、街外禁军方位。
“厌胜杀局要杀人,通常要有名、生辰、方位、承认。”赵衡道,“陆氏三十七木偶有生辰八字,门楣铜钱有宅门方位。可仅这些还不够牵住禁军世家满门。”
陆沉舟目光微垂:“还缺什么?”
“军籍。”
赵衡指向残缺军籍印。
“陆氏是禁军家族。若有人能借军籍确认陆氏每一人的身份,再借祖坟方位定根,以门楣厌胜钱钉宅,以木偶钉生辰,以军令钉禁军不入门,最后再由官府或秘阁封档,那么陆氏在那一夜就不只是被杀。”
他停顿一息。
“是被一整套记录共同判成‘可死’。”
陆沉舟放在断枪上的手骤然收紧。
枪身发出一声轻响。
赵衡继续道:“杀人之后,官府封案,说妖人厌胜。禁军不问,因为军令上写不入。秘阁收档,因为此案不宜入史。若有人追查,便只会看见一个圆满口径:陆氏死于民间妖术,朝廷已诛凶,遗孤存活,案已封。”
陆沉舟忽然道:“你父亲呢?”
赵衡沉默了一瞬。
“赵清砚后来查到此案,入过内库,也到过演武场。他未必参与灭门,但一定触到此案真正不该被看的地方。”
陆沉舟冷笑:“你当然会替他说这句。”
“我不会替他洗白。”赵衡看着陆沉舟,“我父亲留下的信承认,他借过内库旧案,未能归档,债如今牵到我身上。若他当年为查案害了梁慎,我也会记下。但眼下,陆氏案的局,不象为杀一个禁军家族而设。”
陆沉舟抬眼。
赵衡低声道:“更象为灭口。”
侧屋油灯轻轻一跳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赵衡道:“陆氏满门血夜,动用了禁军军籍、祖坟方位、军令、厌胜木偶、官府封档、内库归档。如此复杂,不该只是仇家泄恨。它象是在抹掉一支曾经见过某个禁军旧秘的家族。”
“旧秘?”
陆沉舟声音低得象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。
“什么旧秘?”
赵衡摇头:“我还不知道。但军械二字绕不开。残档上有甲叶纹,内库残景有街外甲士,演武场地下有残阵,且你身上的旧钉痕与厌胜钱钉位相合。此局不只在宅中,还在军中。”
陆沉舟沉默。
这一沉默极长。
赵衡没有催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一条极细的在线。往前半步,陆沉舟或许会成为同路之人;说错一句,他便仍可能死在这间侧屋里。
过了许久,陆沉舟才伸手,按灭又重新拨亮油灯。
像借这个动作,把某段被他压了多年的记忆从心底翻出来。
“陆家灭门当夜,我不记得多少。”他说,“我醒来后,已在军医营。肩上有钉伤,身边没有一个亲族。后来禁军给我的说法,是妖人夜入陆宅,布厌胜局,陆氏三十七口皆死。我因夜里被乳母藏入井下,侥幸不死。”
他说到“乳母”二字时,声音没有波动。
但赵衡看见他的眼神冷了一瞬。
也许他后来查过。
那位乳母大概也没有留下一个完整名字。
“我不信。”陆沉舟道,“所以这些年我查军册、查当夜值更、查谁下过‘不入’军令。所有记录都很干净。”
“干净到不象真相。”
“干净到写好了给我看。”
陆沉舟抬头,目光落在赵衡脸上。
“但有一件事,记录没有写。”
赵衡心中微动:“什么?”
“陆家灭门当夜,军械库曾无故失去一批旧甲。”
屋中油灯猛地一暗。
赵衡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旧甲?”
陆沉舟道:“禁军旧库中有一批退下来的旧甲,制式杂,年代久,本该封存等熔。那夜之后,库册上仍写旧甲在库,可守库老人私下告诉我,库中空了一排。三日后,那一排旧甲又回来了。”
赵衡缓缓坐直。
“谁调走的?”
“库册无调令。”
“守库军吏呢?”
“换了。”陆沉舟声音更冷,“原守库老人第二年病死。病死前,他告诉我,那批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