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墙后铜匣,今夜若不开,明日便不存在。”
赵衡没有马上动。
他看着那行字,直到每一笔血色都象渗进纸背里,才缓缓把铜签从黑册封面上移开。屋内烛火恢复了些,东厢墙上的影子也重新贴回该在的位置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被抽空的光只是错觉。
可赵衡知道,不是错觉。
父亲留在茶楼的信、周伯影子所指的西墙、铜签尾端的残缺卷号,以及黑册亲自落下的红字,四者已经把路钉死了。
今夜不开,明日不存在。
这句话没有说“不打开会死”,也没有说“打开便活”。它只是告诉赵衡,机会只有一次。
赵衡将铜签、黑册、短刀一一收好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份记录。开封府压案、周伯吊死、镜中无面亲族、井底三声、茶楼暗记,全都按他能做到的方式抄录、分封、藏好。
他没有带仆役。
也没有叫陈满。
周伯死在藏书阁,影子指西墙,黑册却只让他今夜开匣。若墙后真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,人越多,越容易多一层被牵连的记录。更何况,铜匣须以赵家血启,旁人去了也未必帮得上忙。
赵衡只带了三样东西。
短刀。
铜签。
黑皮实录。
临出门前,他又从香炉里取了一小包香灰,捡了七枚铜钱,藏进袖中。短刀别在腰后,铜签贴着腕骨,黑册用灰布裹好,压在胸前。
夜色已经彻底落下。
赵宅比昨夜更安静。
前院灵堂仍有白烛,烛光隔着重重廊柱通过来,象水底浮着几粒冷星。远处偶尔传来守灵仆役压低的咳声,随即又被白幡摩擦声吞掉。
赵衡走得很慢。
他没有从藏书阁正门前直入,而是先绕到后廊,远远看了一眼西院黑木小门。门上封纸仍在,黑铁锁无孔无声,仿佛昨夜门后母亲的声音、旧斋里的青灯与活纸,都未曾出现过。
他没有靠近。
藏书阁在旧书房西侧,门前仍贴着他昨夜亲手封上的白纸。
“周伯尸在内,未验勿入。”
“赵衡封。”
第三张空白纸上的香灰已经有些散,却仍粘在纸面,没有完全落下。门外守着陈满和另一名护院,两人见赵衡过来,连忙起身。
“郎君。”
赵衡低声道:“我进去看一眼。你们守在外头。无论听见什么,不许进。”
陈满脸色一变:“郎君,周伯还在里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衡看着他,“记住,若我在里面叫你,也不许进。除非我自己出来开门。”
陈满喉结滚动,最终咬牙点头:“小的记住。”
赵衡推门入内。
门没有关严,只留一线缝。
阁内没有点灯。
他用火折点燃一盏小灯,灯火一亮,书架的影子便一排排粘贴墙面,像无数沉默的人站在暗处。
周伯的尸身仍吊在梁上。
白麻孝衣垂着,双脚离地半尺,脖颈上的黑勒痕比白日更深。地上的影子也仍在香灰圈里,只是比昨夜淡了许多,伏在那里,手臂僵直指着西墙。
赵衡没有看它太久。
他先在门内撒下一道香灰,又将三枚铜钱压在灰在线,形成一条能让自己迅速退回门口的路。随后,他走到梁下,朝周伯尸身微微一礼。
“我来开墙。”
这句话不是问,不是应,只是告知。
地上影子没有动。
梁上的尸体也没有动。
赵衡绕过香灰圈,来到西墙书架前。
那是第三架。
与黑册方才显出的方位完全相合。
书架很重,架上摆满无题签的旧书。赵衡没有徒手搬书,而是先用短刀挑起最下层一本,确认书册没有活纸反应,才逐册取下,按原位在地上排开。
书一离架,西墙青砖便露出得更多。
砖色比旁边略深,砖缝处灰尘积得厚,却有三块砖的边缘异常干净。干净得象经常有人从里面往外呼吸,把尘灰吹开。
赵衡取出铜钱,沿砖缝滚了一枚。
铜钱滚到第三块青砖前,忽然停住,立在砖缝处轻轻打转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没有立刻下刀。
先撒香灰。
香灰落到砖缝上,没有散开,而是沿着砖缝慢慢渗进去,像被墙里某种潮气吸走。赵衡又用短刀刀背轻敲青砖。
笃。
笃。
第三下时,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音。
不是空腔的脆响。
更象匣中有人屈指,回应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