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用短刀剔开砖缝旧泥。泥封干硬,里面却带着湿冷墨腥气。每撬下一点泥,砖缝里就渗出一丝黑灰。那黑灰落在地上,竟没有散,而是缩成细细一线,试图往周伯影子那边爬。
赵衡立刻以铜钱压住。
黑灰被铜钱一压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像小虫被烫死,随即不动了。
三块青砖先后松开。
赵衡一块一块取出,放在脚边,仍按原顺序摆好。砖后一片漆黑,不大,只能容一只匣子。灯光照进去,先映出一点暗黄铜光。
果然有匣。
赵衡没有伸手去拿。
他用短刀挑着匣角,一点点往外拖。
铜匣很沉。
沉得不象装纸,倒象里面压着一块冷铁。匣身刚离开墙洞半寸,周伯的影子忽然微微抬头。赵衡立刻停住。
梁上的尸身没有抽动。
影子也只是抬了一下头,便又伏回去,手臂依旧指着墙洞,象它真正要指的不是“墙”,而是“墙中之匣”。
赵衡继续拖。
铜匣终于落在地上。
灯火照清它全貌时,赵衡眼神微凝。
匣身约一尺见方,通体青铜,表面锈迹斑驳,却不见寻常铜器该有的绿锈,反而泛着暗红,像被血和蜡反复浸过。匣口处封着厚厚一圈黑蜡,蜡层上又缠着细铁线,铁线交错成网,勒进铜皮里。最外面,还压着三枚旧官印。
蜡封、铁线、官印。
三重锁。
那架势不象只怕外人打开。
更象也怕匣里某样东西从里面逃出来。
赵衡蹲下身,没有靠得太近。
三枚旧官印的印文都不完整。第一枚是秘阁旧式封印,印角磨损严重;第二枚像开封府官印的早期样式,右上角也有缺口,只是缺得更圆;第三枚最古怪,印文已被蜡糊住,只露出一个“录”字残边。
他把开封府案房中见过的残印型状,与匣上第二枚官印对照。
同源。
不完全相同,却象一枚母印与子印的关系。
赵衡心中一沉。
开封府压周伯案的官印,竟与父亲墙中铜匣的旧封有同源痕迹。赵维岳袖上的黑痕,也在这条在线。
他没有急着想下去。
现在先活着开匣。
赵衡取出铜签。
铜签贴近铜匣时,匣身忽然轻轻一震。
不是整个匣子动,而是铁线颤了一下,像被冻僵的蛇闻到血腥。黑蜡表面浮出细密裂纹,却没有裂开。三枚旧官印同时暗了一分。
匣正面有一个小孔。
小孔极细,型状并非常见锁眼,倒象专为铜签尾端那一道薄刃所留。
赵衡没有直接插入。
他先在脚边布退路。
门口方向三枚铜钱,自己脚边两枚,墙洞旁一枚,铜匣前一枚。七枚铜钱连成一道歪斜的线。线外,他撒了一圈香灰,留出通向门缝的缺口。
短刀横放在右膝侧,刀尖朝匣,不朝人。
黑册则被他取出,放在离匣三尺处,封面朝上。
“若我忘了开过匣,你记。”赵衡低声道。
黑册没有翻开。
但封面冷了一下。
赵衡知道,它听见了,或者说,录下了。
他这才将铜签缓缓插入匣孔。
刚入半寸,锁内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咳。
赵衡的手顿住。
那声音太象人咳嗽。
不是金属机关的卡榫,也不是铜铁摩擦,而是一个病重之人压不住喉间痰血,隔着厚铜低低咳了一声。
咳。
第二声更近。
铁线轻轻收紧,黑蜡裂纹扩大,三枚旧官印边缘渗出一点浑浊的蜡油。赵衡能闻到一股陈年药味、潮纸味和官印朱砂味混在一起,令人胸口发闷。
门外陈满似乎听见动静,低声道:“郎君?”
赵衡没有回头,只说:“守门。”
陈满立刻闭口。
赵衡没有继续转铜签。
他很清楚,若贸然全开,匣中无论是纸、血、名、还是某段旧案,都可能一口气扑出来。父亲信中说铜匣须以赵家血启,不是铜签一插便可全开。
铜签只是钥匙的一半。
血才是另一半。
他先用香灰在铜匣前画了一个不完整的方框,方框一侧留口朝门。又取三枚铜钱,压住方框三角,最后把短刀横在留口处,刀刃向外。
这不是阵法。
只是赵衡自己能理解的退路标记。
如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