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儿,若你已不是吾儿,也照此行事。
茶汽还在木牌上方缓缓升起,潮热的白雾绕过纸边,又被夜风吹散。府桥茶楼后院很静,前堂客人压低的谈笑声隔着帘子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冯七站在对面,眼睛不敢往纸上落。
赵衡没有立刻往下读。
他看着“吾儿”二字,又看着后面那句“若你已不是吾儿”。这不是试探,也不是惊骇,更不是父亲发现怪异后的追问。
赵清砚没有问他是谁。
没有问他从何而来。
甚至没有问原来的赵衡去了哪里。
他只是平静地把最可怕的可能写在纸上,然后在后面接了一句:也照此行事。
这份冷静,比旧斋里“外魂入身第三日”那行字更让赵衡背脊发寒。
因为黑册是物,是规则,是不知善恶的记录。
可写下这封信的人,是父亲。
或者说,是这具身体的父亲。
赵衡缓缓吐出一口气,压下心口那点复杂得近乎刺痛的情绪,继续往下看。
纸信不长。
每一行都短,像写信之人明知纸会被查、会被烧、会被改,所以不肯浪费一字。
“茶楼可听史院旧闻。”
“凡祥瑞太满、疫病太顺、火灾无尸者,皆须旁听,不可信正本。”
“赵宅藏书阁西墙不可白日拆。”
“日中人多,影少,墙后之物易借活目入册。”
“铜匣须以赵家血启。”
“若血不认,勿强开;强开者,先失其名。”
信到这里,字迹微微顿了顿。
最后一行墨色比前面深些,像写时笔锋停得更久。
“你若不是原来的衡儿,便更该记住:不必替我辩清白,先替自己留命。”
赵衡的手指压着纸角,许久没有动。
茶楼后院的灯火映着纸面,那行字在微黄光里显得平静到近乎残酷。父亲没有替自己喊冤,也没有让后来者为他复仇,只把三条线索和一句保命的话留下。
可越是这样,赵衡越觉得自己被推到一张早已铺好的棋盘中央。
冯七终于忍不住低声道:“小官人?”
赵衡将信重新看了一遍,把每一个字的位置都记住,才抬眼问:“这封信,你只保管,不知内容?”
冯七苦笑:“赵老爷那时说,若我看了,便未必还能等到今日。小人这些年守着茶楼,只认暗号,不认字内事。”
赵衡看着他:“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?”
“景宁十年冬。”冯七道,“那时赵老爷还未辞秘阁,只是来得勤。起初只是喝茶,坐东窗,听史院抄手闲话。后来,他把茶楼旧债一并收了,却不许在赵家明帐上写,只让小人仍当掌柜。”
景宁十年。
帐册里秘阁旧俸开始异常增加,也是在景宁十年前后。
赵衡折好纸信,没有立刻收进怀里,而是夹回木牌夹层,再以原样扣住。
“父亲说茶楼可听史院旧闻,具体听什么?”
冯七想了想,道:“国史院有些抄手,喜欢来这里喝便宜茶。越是不得志的,越爱抱怨。他们常说某卷昨日还是火灾,今日便成了疫病;某处县志前后不合,校书郎却说‘正本既成,旁证自退’。还有些老吏喝多了,会讲几十年前的汴京夜事,不过一说到关键处,便要么醉倒,要么第二日再来时全不记得。”
赵衡眼神微沉:“他们提过七坊吗?”
冯七脸色一变:“小官人也听见了?”
“开封府案房里,有个文吏看了父亲残卷,双目流血,背了一句:景宁某年,汴京夜失七坊,民皆无梦。”
冯七攥紧袖口,低声道:“赵老爷当年正是听过这句。说这话的是国史院一个老抄手,第二日便告老回乡,再没人见过。赵老爷从那以后,便常问祥瑞、疫病与七坊旧闻。”
赵衡点了点头。
线对上了。
茶楼不是父亲随手布下的产业,而是一只贴着开封府、史院、书肆的外眼。这里听来的零碎旧闻,或许就是赵清砚追到“实录空页”之前的第一批线索。
他问:“铜签呢?”
冯七迟疑了一下,像终于等到这一问,又象怕赵衡问到这一问。
“在柜底。”
他转身回到柜台后,先抬出茶罐,又挪开一块厚重青砖。青砖下不是银钱,而是一截暗格。冯七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细长物事,用旧布包着,双手递来。
赵衡没有直接接,依旧用帕子隔了。
布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细长铜签。
长不过一掌半,宽如竹箸,薄而沉,边缘磨得极光,颜色暗红,像常年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