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把铜签置于灯下。
一面刻着两个字。
校异。
字不大,却极深,笔锋锋利得象用刀一笔一划剜入铜里。
另一面则刻着残缺卷号。
“景宁……实录……卷……空……”
中间几处被磨去,只剩断笔痕。最末端还有一串极细的方位刻痕,不象文本,更象书库架号、墙位和层数混在一起的标记。
赵衡将铜签转了半圈,眯眼看那串刻痕。
“西……三……藏……墙。”
他心中一动。
赵宅藏书阁西墙。
周伯影子所指。
父亲信中所写不可白日拆。
全都对上了。
冯七低声道:“赵老爷当年常用这铜签换秘阁边角废纸。那些废纸外人看不懂,有的只是半个卷号、半句朱批、几处页边校痕。赵老爷却说,正本越整齐,边角越要命。”
“他用什么换?”
“茶楼雅间、银子、还有一句话。”冯七道,“他说史院里真正怕的不是丢正本,是有人记得正本曾改过。”
赵衡摩挲着帕子下的铜签,没有让铜直接碰到皮肤。
铜签尾端方位正指藏书阁西墙。
那面墙后,周伯影子说“不是给活人看的”。
父亲信里说“不可白日拆”。
黑册又曾让他天明报官,亲眼见官印镇字。
现在,下一步已经摆在眼前。
不是拆不拆。
是何时拆,怎么拆,带谁拆,拆开之后如何不被开封府与赵维岳抢先写成罪证。
赵衡将铜签重新包起,问:“这茶楼里,谁可信?”
冯七沉默片刻:“伙计阿胜,跟小人七年,嘴笨,心不坏。跑堂小柳,眼活,爱赌,不可托密事,却可放风。灶上王婆耳朵背,实则能听见半条街吵架。其馀人,只能当客人看。”
“好。”赵衡道,“从今晚起,茶楼照旧开门,什么都不改。但你多记三类人。”
冯七低头:“请小官人吩咐。”
“第一,开封府来客。案房小吏、差役、仵作、跑腿,凡今日之后谈周伯、赵宅、溺亡、妖书四字者,记下座位、茶钱、同桌之人。”
“第二,秘阁与史院来客。尤其是喝茶时提祥瑞、疫病、七坊、空页、校异者,不必惊动,只在帐上用茶名暗标。”
“第三,赵维岳动静。他本人未必来,但他的人会来。凡打听赵宅西院、藏书阁、周伯尸身、赵家帐册者,先不拦,照常招待,给我记清楚。”
冯七一一应下。
赵衡又道:“还有开封府若派人入赵宅,你这里要比他们先知道。”
冯七皱眉:“府中人若直接出门,小人未必拦得住消息。”
“不是拦,是看。”赵衡指了指茶楼东窗,“府桥过差役,茶楼东窗能看见。再让阿胜与对面炊饼摊换个眼色,若有开封府两人以上同往城南,立刻遣人到赵宅。传话不用说周伯,只说‘热茶凉了’。”
冯七眼神微动:“小人明白。”
“秘阁呢?”
“秘阁来人少,多走书肆后巷。”冯七道,“不过他们若要打听民间旧书,常会去桥西崔家书铺。小人可让王婆外甥盯着。”
赵衡点头:“做。”
冯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孝服的年轻人,神色有些复杂。半日前,外头传来的还是赵家少爷被开封府吓破胆,准备买楼躲进商事里。此刻他坐在茶楼后院,语气平稳地把开封府、秘阁、史院、赵维岳一一排成了眼线。
赵衡像看出他在想什么,淡淡道:“我确实怕。”
冯七一怔。
赵衡将铜签收入袖中:“怕官印,怕开封府,怕父亲留下的东西,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就被写成妖人。怕不是坏事。怕了还敢记,才有用。”
冯七低头拱手:“赵老爷若见小官人今日,或许能放心些。”
赵衡没有接这句。
他不确定赵清砚若真见了他,是会放心,还是会更快把下一枚棋推到他手里。
天色已黑。
赵衡没有久留茶楼。他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东窗。窗外府桥灯火渐起,开封府方向朱门隐在暮色里,象一方尚未落下的印。
回赵宅的路上,他一直没有说话。
陈满跟在身后,几次想问茶楼之事,都咽了回去。赵衡也没有解释,只在心里把今晚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。
藏书阁西墙不可白日拆。
铜匣须以赵家血启。
铜签尾端方位正指西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