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七那句话说得极轻,却象一枚冷钉落进案上。
令尊三年前也买过这楼,只是帐上不许写。
东厢里烛火微微一晃,周成跪在地上,头垂得更低,仿佛恨不得自己从未听见。赵衡却没有立刻追问,只把房契慢慢收回,放在案上。
“周成。”
“郎君。”周成肩膀一抖。
“你先出去,把茶楼过契的文书重抄三份。牙行正契、赵家押副、旧债清单,各自分开。今夜之前,送到我房中。”
周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这是要支开他,连忙道:“是,小人这就去办。”
他起身退下,出门时还小心替赵衡掩上了门。
东厢只剩赵衡和冯七。
窗外暮色压低,灵堂方向的白幡在风中轻轻摩擦。周伯的尸身仍封在藏书阁,开封府案牍却已把他写成“失足溺亡”。赵衡坐在父母灵前不远处,面前站着一个茶楼旧掌柜,而这个旧掌柜告诉他,赵清砚三年前已经买过那座楼。
赵衡没有立刻问“为何帐上不写”。
他先看冯七。
此人年近六十,身量不高,背微驼,脸上皱纹深,眼睛却不浑。掌柜做久了的人,多半擅看客色、压话头、藏心事。冯七站在烛光里,双手拢在袖中,指节稳得很,唯独眼尾有一点紧。
赵衡道:“冯掌柜,话既出口,便没有只说半句的道理。”
冯七垂首:“小官人恕罪。小人只是见茶楼重归赵家,想起旧事,一时失言。”
“失言?”赵衡轻轻重复,“你做茶楼掌柜几十年,最知道什么话该出口,什么话该烂在肚里。你方才不是失言,是试探。”
冯七沉默。
赵衡将房契推到一旁,起身道:“走吧。”
冯七一怔:“去哪儿?”
“验楼。”
赵衡取过外袍披上,又拿了短刀和两枚铜钱,袖中黑册贴着腕骨,冰凉沉默。
“既然这楼曾经不许写在帐上,我总要亲眼看看,它到底值不值得再买一次。”
冯七抬眼看了看他,终于低声道:“小官人请。”
府桥在暮色里比白日更热闹。
衙门散值的小吏三三两两过桥,有人夹着文书,有人提着食盒。书肆门前点起油灯,几个落第书生围着新刻话本争价。脚店里酒气蒸腾,伙计扯着嗓子招呼客人。河水从桥洞下流过,映着两岸灯火,象一条被揉皱的金纸。
听雨茶坊就在桥东。
白日里看它旧败,入夜后反而多了几分阴影里的生气。门额斑驳,灯笼半旧,楼上窗格有两扇糊纸发黄。堂中摆着十来张桌,几名茶客正低声闲谈,见冯七带着素服少年进门,都略略看了一眼,又很快转开。
冯七没有高声介绍,只对伙计道:“后院清出来,我带东家验楼。”
伙计一愣,随即低头:“是。”
赵衡看在眼里。
东家二字,冯七说得顺口,却没有半分新换主家的生涩。
象这称呼早在三年前就该喊过。
二人穿过堂中。
赵衡没有急着去后院,而是一路看楼。柜台旧而干净,帐架分三格,一格放明帐,一格放赊帐,一格空着。墙角有一张说书台,台后挂着旧帘,帘脚被茶烟熏得发黑。靠窗处能看见开封府偏门方向,小吏出入、差役换班,尽收眼底。楼上若有人坐着听茶,半条府桥的动静都能看清。
这地方确实适合做眼睛。
赵衡走到柜台前,指尖轻轻敲了敲木面。
木声沉闷,柜底应当有夹层。
冯七站在一旁,装作没看见。
赵衡转头:“我父亲生前,常来?”
冯七笑了一下:“茶楼开门迎客,赵老爷偶尔来喝茶,也是有的。”
“偶尔?”
“小人年纪大,记性不好。”
赵衡看着他:“三年前买楼,帐上不许写。这样的大事,冯掌柜记不清?”
冯七叹道:“旧债抵押,牙契转手,汴京里日日都有。小官人若为茶楼亏空而来,小人认帐;若问赵老爷生前行踪,小人实在不敢乱说。”
不敢。
赵衡听见这个字,反倒笑了。
“你不敢乱说,却敢在我赵宅东厢提一句‘令尊三年前也买过这楼’。冯掌柜,你到底是怕我问,还是怕我不问?”
冯七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后院无人,风从天井上方落下来,带着茶叶、潮木和河水的气味。堂前客声隔着帘子传来,模糊成一层嗡嗡的热闹,越显得此处冷清。
冯七低声道:“小官人,赵老爷既已去了,有些旧事,能不翻便不翻。”
“周伯也去了。”赵衡道,“开封府说他失足溺亡。”
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