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当年常来这里做什么?”
冯七不再装糊涂。
“听闲话。”
“什么闲话?”
“史院旧闻、秘阁边角、开封府案房漏出来的口风、书肆里被禁的旧本,凡是写得太满、太顺、太圆的,他都听。”
“太圆?”
冯七点头:“赵老爷说,史书最怕破绽,也最不怕破绽。真正可疑的,不是有缺漏的案子,是那些人人称颂、前后合缝、因果顺得象说书的话本。”
赵衡想起开封府案卷里周伯完整的溺亡死因。
时辰,见证,案由,一应俱全。
太圆满。
冯七继续道:“他尤其爱问两类事。”
“哪两类?”
“一类是祥瑞。”冯七声音压低,“某年天降甘露,某州麦生双穗,某日汴河夜灯不灭,官书写得越喜庆,赵老爷越要问当天死了多少人,少了多少户,哪条巷子第二日闭门不开。”
赵衡眼神微动。
“另一类呢?”
“疫病。”
冯七看向他,“不是大疫,是那些来得快、去得也快的疫。某坊夜里死了十几口,官书第二日写作时气;某县三日封门,月底记作疫散;某家父母同亡,医官说不可久停,催着下葬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后院的风忽然冷了几分。
赵衡知道,冯七说的是赵家。
也是无数被“疫病”盖住的死因。
“父亲在茶楼见过什么人?”
冯七迟疑了一下。
赵衡看着他。
冯七叹道:“小人只敢记暗号,不敢记全名。有秘阁出来的校书郎,有国史院抄手,有开封府案房退下来的老吏,还有几个说书先生。赵老爷从不在堂中问,只坐楼上东窗,听他们喝多了闲谈。有时听完一句,便在茶盏底下压一枚铜签,小人便知那人下次来要引到雅间。”
“铜签?”
冯七点头:“赵老爷说,铜签可换秘阁废纸,也可换人嘴里半句真话。”
赵衡没有追问铜签所在。
他知道,若父亲留下了木牌,就一定还留下别的东西。只不过冯七仍在看他是否够格继续取。
他指着木牌背后暗记:“这暗记能解吗?”
冯七道:“小人只能认出茶楼位置和一个柜字。赵老爷交代过,木牌不可水洗,不可火烤,只能以热茶蒸背,夹层自开。”
夹层。
赵衡眼神微凝。
冯七命伙计送来一壶滚茶,又亲自关上后院小门。赵衡将木牌置于茶盏上方,不让水汽直接浸透,只让热气一点点熏背。
茶香升起,木牌上深黑茶渍渐渐返潮。
片刻后,木牌边缘传出极细的“咔”声。
一道缝开了。
冯七屏住呼吸。
赵衡用短刀尖轻轻挑开木牌夹层。
里面没有金银,也没有秘阁铜签,只有一张薄纸,被折得极细,藏在木牌腹中。纸色发黄,却没有霉斑,边缘压着一点茶渍,像故意用茶气掩了纸味。
赵衡没有立刻展开。
他先看冯七:“你没看过?”
冯七摇头:“赵老爷说,若我偷看,茶楼便不再认我。”
赵衡听懂了。
这不是比喻。
他用帕子垫着,将薄纸缓缓展开。
纸上第一行字映入眼底时,他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是赵清砚的字。
清瘦,冷静,象一把不肯出鞘的刀。
开头竟写着——
“吾儿,若你已不是吾儿,也照此行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