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茶肆暗记
父亲当年常来这里做什么?”

    冯七不再装糊涂。

    “听闲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闲话?”

    “史院旧闻、秘阁边角、开封府案房漏出来的口风、书肆里被禁的旧本,凡是写得太满、太顺、太圆的,他都听。”

    “太圆?”

    冯七点头:“赵老爷说,史书最怕破绽,也最不怕破绽。真正可疑的,不是有缺漏的案子,是那些人人称颂、前后合缝、因果顺得象说书的话本。”

    赵衡想起开封府案卷里周伯完整的溺亡死因。

    时辰,见证,案由,一应俱全。

    太圆满。

    冯七继续道:“他尤其爱问两类事。”

    “哪两类?”

    “一类是祥瑞。”冯七声音压低,“某年天降甘露,某州麦生双穗,某日汴河夜灯不灭,官书写得越喜庆,赵老爷越要问当天死了多少人,少了多少户,哪条巷子第二日闭门不开。”

    赵衡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另一类呢?”

    “疫病。”

    冯七看向他,“不是大疫,是那些来得快、去得也快的疫。某坊夜里死了十几口,官书第二日写作时气;某县三日封门,月底记作疫散;某家父母同亡,医官说不可久停,催着下葬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落下,后院的风忽然冷了几分。

    赵衡知道,冯七说的是赵家。

    也是无数被“疫病”盖住的死因。

    “父亲在茶楼见过什么人?”

    冯七迟疑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衡看着他。

    冯七叹道:“小人只敢记暗号,不敢记全名。有秘阁出来的校书郎,有国史院抄手,有开封府案房退下来的老吏,还有几个说书先生。赵老爷从不在堂中问,只坐楼上东窗,听他们喝多了闲谈。有时听完一句,便在茶盏底下压一枚铜签,小人便知那人下次来要引到雅间。”

    “铜签?”

    冯七点头:“赵老爷说,铜签可换秘阁废纸,也可换人嘴里半句真话。”

    赵衡没有追问铜签所在。

    他知道,若父亲留下了木牌,就一定还留下别的东西。只不过冯七仍在看他是否够格继续取。

    他指着木牌背后暗记:“这暗记能解吗?”

    冯七道:“小人只能认出茶楼位置和一个柜字。赵老爷交代过,木牌不可水洗,不可火烤,只能以热茶蒸背,夹层自开。”

    夹层。

    赵衡眼神微凝。

    冯七命伙计送来一壶滚茶,又亲自关上后院小门。赵衡将木牌置于茶盏上方,不让水汽直接浸透,只让热气一点点熏背。

    茶香升起,木牌上深黑茶渍渐渐返潮。

    片刻后,木牌边缘传出极细的“咔”声。

    一道缝开了。

    冯七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赵衡用短刀尖轻轻挑开木牌夹层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金银,也没有秘阁铜签,只有一张薄纸,被折得极细,藏在木牌腹中。纸色发黄,却没有霉斑,边缘压着一点茶渍,像故意用茶气掩了纸味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立刻展开。

    他先看冯七:“你没看过?”

    冯七摇头:“赵老爷说,若我偷看,茶楼便不再认我。”

    赵衡听懂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比喻。

    他用帕子垫着,将薄纸缓缓展开。

    纸上第一行字映入眼底时,他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那是赵清砚的字。

    清瘦,冷静,象一把不肯出鞘的刀。

    开头竟写着——

    “吾儿,若你已不是吾儿,也照此行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