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继续道:“可我看见他吊在梁上。影子伏地,指向墙后。开封府案房早有案牍,连死因、时辰、见证人都写好了。冯掌柜,我今日才知道,大宋官府断案,断得比死人还快。”
冯七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您……报官了?”
“报了。”
“带着证物?”
“带了。”
“他们让您签结?”
“让我签周伯醉行溺亡。”赵衡看着他,“我没签。”
冯七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双手仍拢在袖中,可指节已经绷得发青。
赵衡忽然换了语气:“父亲生前,是否对你说过一句话?”
冯七低头:“赵老爷说过许多话。”
“那就挑你记得最牢的一句。”
冯七不答。
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残纸。
不是黑册,也不是开封府残卷,而是父亲旧档边缘曾显出的半句暗语。他没有展开,只用指腹压住纸角,缓缓道:
“三更不卖冷茶。”
这六个字落下,冯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他象被人当胸捶了一拳,身子晃了晃,伸手扶住柜台才站稳。堂前有人笑骂茶苦,茶碗碰桌,声音清脆;后院里却象忽然坠入深井。
冯七盯着赵衡,嘴唇发抖。
“小官人……从何处听来?”
赵衡没有答,只把残纸收回袖中。
冯七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全然不同。方才那个精明圆滑的旧掌柜像被一层皮揭去,露出底下积了三年的惊惧与疲惫。
他转身走到柜台后,蹲下身,伸手在柜底摸索。
赵衡没有靠近,只看他的手。
冯七先拨开一块活动木板,又从里面取出一只茶罐。茶罐外表寻常,罐底却封着蜡。冯七用指甲剥开蜡层,从罐底夹层里取出一块木牌。
木牌约有半掌宽,长不过三寸,被茶渍泡得发黑,边角磨损严重,像曾多年压在潮湿茶叶底下。木牌正面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层深褐色茶垢。
冯七用袖子擦了擦背面,递到赵衡面前。
“赵老爷说,若有一日小官人说出这句暗语,便把此物交给您。”
赵衡没有直接接。
他用帕子垫住手指,接过木牌,翻到背面。
背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痕。
乍看像茶楼记帐的刻划,横竖斜折毫无章法,可赵衡昨夜才看过父亲旧斋里那些校异残痕,立刻察觉这些刻痕不是乱刻,而是一种旧式暗记。
每一道痕都避开木纹最顺处,像故意让字不能完整显形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将木牌压在桌角斜光下,换了三个角度看。
刻痕逐渐连成半个“秘”字,又象一扇藏在书页边上的门。
赵衡低声道:“秘阁暗记?”
冯七点头:“小人不识,只知赵老爷称它为旧式暗记。如今秘阁官样不用这类刻法了。”
赵衡目光移到暗记旁边。
那里还有几行更小的字。
字迹极细,却清瘦沉稳,正是赵清砚的笔法。
“若衡儿来问,先验他是否敢报官。”
赵衡的手指停住。
敢报官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压了一下。
父亲镜背写的是“天明报官”。
周伯临死前说“天明报官”。
黑册也答“当行”。
他原以为报官是给自己在官面上钉一枚钉子,是让他看清开封府如何压案。
现在才知道,这还是一道筛选题。
不是求救。
不是托命。
是验胆,也是验认知。
一个只想躲在赵宅里翻遗物的人,或许能活几日,却没有资格继续碰父亲真正留下的东西。只有敢把异事摆到官府面前、敢亲眼看官印如何压真相的人,才有资格知道下一层遗讯。
赵衡忽然很想问一句:父亲,你到底把儿子当什么?
可他没有问出口。
他知道,赵清砚听不见。
即便听见,也未必会给一个温情的答案。
冯七低声道:“小官人报官了,便过了赵老爷第一验。”
“第一验?”赵衡抬眼。
冯七苦笑:“赵老爷当年说,能活着问到茶楼的,未必是他儿子;能敢报官再来问的,才可往下说。”
这句话让赵衡心中微冷。
未必是他儿子。
赵清砚果然早留了这层判断。
赵衡把木牌放在桌上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