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动手,便等于把“妖书惑心、扰乱官府”的罪名替他们补齐。
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,把周伯影灰纸包按在案上。
“孔目官若要收缴,先写收条。”
刘孔目怔住。
赵衡继续道:“写明赵衡报周伯命案,携赵清砚旧档残角一、藏书阁影灰一,府中陈姓书吏观残角后双目流血,口诵‘景宁某年,汴京夜失七坊,民皆无梦’。写清楚,小民便交。”
刘孔目嘴角抽了一下。
案房里的空气冷得象浸过水。
赵衡知道,他不敢写。
只要写下这句话,案房今日所压的一切便会成为新的案牍。哪怕官印能压,哪怕他们能改,也要多一道可被黑册校出的痕迹。
赵衡正是赌这一点。
刘孔目盯着他,声音一字一顿:“你在威胁开封府?”
赵衡垂下眼,露出一副孝中白身该有的徨恐,却没有退:“小民不敢。小民只是怕物证入府无凭,日后说不清。”
刘孔目脸上怒意与忌惮交织。
那名年轻文吏还在挣扎,血泪顺着下巴滴到吏服前襟。两名差役已经把他双臂反剪住,又有一人取来麻绳,动作熟练地捆他的腕子。
赵衡看着这一幕,心中一点点冷下去。
熟练。
太熟练了。
案房并非第一次遇见这种事。
甚至他们早有处置“看见不该看之物的文吏”的方法。
老郑在后面已经吓得腿软,喃喃道:“郎君,咱们走吧……”
赵衡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房角落一只旧柜上。
柜门半开,里面叠着许多空白案牍,每一卷卷尾都预先压着半枚朱印,只差案由与人名。柜底还有几只小木匣,匣面贴着封纸,其中一张封纸上隐约写着“七坊”二字,下一瞬又被柜门阴影遮住。
赵衡记住了位置。
也记住了刘孔目刚才失态时,左手第一时间压住的不是官印,也不是案牍,而是案桌右侧那只朱泥盒。
朱泥盒盖上,有一枚缺角印痕。
与赵维岳袖上黑痕同源。
周伯案不是临时压下。
是赵宅一报,他们便有旧口径可套。
而那年轻文吏背出的七坊旧灾,正好映射父亲旧档中被涂黑的空白段落。
父亲查的不是赵家闹鬼。
也不只是自己的死因。
他查的是被官府、秘阁、史书共同压下的灾异旧案。
汴京夜失七坊,民皆无梦。
若这是真事,那么九十九日后的死城倒计时,就不是突然冒出来的灾祸,而是某种曾发生过、被抹去过、又将重来的旧案。
赵衡袖中的残纸轻轻发冷。
他忽然不想再在这里争了。
今日目的已经达到。
他看见了开封府的反应:预写死因,熟练堵嘴,恐惧残卷,胜过关心一个血泪文吏和一具吊梁尸体。
这就是大宋官面。
至少开封府案房,知道。
赵衡收起影灰纸包,退后一步,向刘孔目行了一礼。
“既然开封府已有定案,小民告退。”
刘孔目冷冷道:“赵衡,你以为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?”
赵衡抬头,眼框仍红,声音却很清淅:“小民父母新丧,家中老仆尸身未殓。若孔目官要押小民,请出拘牒。若无拘牒,小民先回去守尸,等府中仵作。”
拘牒。
这两个字落下,刘孔目的脸又僵了一下。
要押赵衡,就要落文书。
落文书,就要写理由。
若理由是携妖物入府,那残卷、血目文吏、七坊旧句,都必须被处理进案。刘孔目当然能压,但未必愿意在此刻、在这么多小吏面前压出新痕。
他咬着牙,片刻后冷声道:“滚回去。半日内,不得出城。府中自会传你。”
赵衡垂首:“小民候命。”
他带着陈满、老郑往外退。
经过门口时,那名血眼文吏正被两个差役拖向侧廊。他嘴里的墨布已经被血浸透,双目仍然圆睁,血泪糊满脸颊,整个人象从案牍夹缝里被硬生生拖出来的鬼。
赵衡没有看他眼睛。
却听见墨布忽然从他口中掉落。
年轻文吏猛地挣开一瞬,脖子扭到一个几乎要断裂的角度,死死盯住赵衡。
那双血眼里没有神智,只有一种被旧案撑破后的空洞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喊道:
“九十九日后,府城无活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