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十九日后,府城无活口!”
血眼文吏被差役拖住,肩骨几乎要被拧断,嘴角仍淌着血。他脚后跟在青砖上划出两道湿痕,吏服前襟被血泪浸成暗红,整个人却象还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撑着,脖颈硬生生往赵衡这边扭。
案房里终于有几个人抬头。
不是因为听懂了那句话,而象是这句话本身太重,压得他们手中笔尖都顿了一顿。
刘孔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镇纸,重重砸在案上,厉声道:“堵住!拖下去!”
两名差役几乎是扑上去,把血眼文吏的头按进臂弯里,重新塞住他的嘴。可即便嘴被堵住,他喉咙里仍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声,象有人隔着湿纸在背诵未完的句子。
赵衡没有停步。
他低着头,做出被吓得不敢再看的模样,袖中手指却按在那片残卷夹纸上。
残纸在发冷。
不是普通的凉,而象井底湿气贴着骨缝往里钻。
陈满扶着赵衡,压低声音道:“郎君,咱们快走。”
赵衡没有立刻应。
他刚跨过案房门坎,袖中的残纸忽然一动。
很轻。
却象一条被惊醒的虫,在纸夹里翻了个身。
赵衡心中一凛,还没来得及按住,油纸夹层便自己裂开一道细缝。那片焦黑旧残卷从袖中滑出,落在案房青砖上。
啪。
声音不大。
可案房内所有烛火同时往下一矮。
刘孔目猛地转头。
赵衡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骇,伸手似要去捡:“这是——”
“别碰!”
刘孔目这一声几乎破音。
他动作比赵衡更快,竟从案后一步跨出,伸手要用袖子罩住那片残卷。可残卷已经自己翻开。
一角焦黑的纸,原本不过两指宽,展开时却象在无声变大。纸边一点点舒张,露出被火烧过的纤维,黑褐色的卷面上,墨迹开始蠕动。
不是浮字。
是爬。
那些原本残缺不可辨的墨点,象一群被血味唤醒的小虫,从纸缝里钻出,聚成细密黑线。黑线沿着青砖爬向案桌,速度不快,却每爬一寸,案房里的冷意便重一分。
陈满倒抽一口气,老郑“扑通”跪倒在门边,嘴唇发青。
赵衡也象吓僵了似的后退半步,眼睛却死死记着那些墨线的方向。
它们不是乱爬。
它们直奔刘孔目桌上的周伯案牍。
那卷案牍刚才已被合上,卷尾朱印压着“失足溺亡”。此刻卷纸无风自开,纸页哗啦啦翻动,最后停在死因那一行。
“醉行失足,溺亡汴渠。”
墨线爬上案脚,穿过案面纸纹,象一群蚂蚁钻入那行字里。
“失足溺亡”四字猛地扭曲起来。
先是“溺”字最下方的水旁渗出黑墨,化成一滴滴黏稠墨珠;接着“亡”字被从中间撕开,露出底下一抹勒痕般的黑线;“失足”二字向两边滑开,象两个被推走的假证人。
新的字从纸底下顶出来。
梁——
上——
吊——
死——
四个字一笔一划,墨色深得发亮。
案房阴风骤起。
墙上成排文书簌簌翻动,像满屋死人同时睁开纸眼。砚台里的墨水鼓出细小气泡,朱砂盒盖“哒哒”作响。被拖到侧廊的血眼文吏忽然又挣扎起来,喉咙里呜咽声变得尖锐,仿佛那四个字把他身上压着的旧案也一并撬开。
刘孔目面皮抽动,眼底怒与惧交杂。
“妖纸犯案!”
他反手抓向案右。
那里摆着一方官印。
先前赵衡只看见案卷尾处的朱印残痕,如今才真正看清实物。
印是暗沉铜质,四方,钮作伏兽,兽眼被朱砂染得发红。印身边角磨得发亮,唯独右上角缺了一小块,缺口焦黑,像被火舌啃过,又象被某种硬物生生咬去。
刘孔目左手按住案牍,右手抓起官印。
那一瞬,案房里所有小吏终于停下。
他们不看残卷,不看案上蠕动的字,只齐齐低头,像早就知道这时该避开目光。差役按着血眼文吏,也把头偏向墙边。
只有赵衡没有真正移开视线。
他垂着眼,装出畏惧发抖的样子,却从眼睫缝里盯着刘孔目的手。
刘孔目先用左手食指点了案牍上“梁”字。
不是压。
是点。
指尖沾了朱砂盒边残泥,在纸上落下一点红。随即中指点“上”,无名指点“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