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梁上影指
    赵衡没有立刻去看那面墙。

    人的本能会被“指向”牵着走。

    尤其在一具刚死的尸体下,一道不该活着的影子抬手指向某处时,那种指向本身就象一根钩子,能把人的眼睛、脚步、念头全都钩过去。

    赵衡站在门内,左手按住袖中黑册,右手握着短刀,先看梁。

    横梁是老木,色泽发暗,上面挂着周伯脖颈间那根细绳。绳子不粗,像寻常捆书用的麻绳,却绷得笔直,没有半点因尸身重量而下坠的松弛。绳结打在梁背阴处,角度很高,寻常老人绝不可能独自系上。

    再看地。

    周伯脚下没有凳子,没有倒下的书箱,也没有挣扎踢翻的痕迹。地面一层薄灰,只有从门口到屋中几道杂乱脚印,是他们刚才闯进来时留下的。周伯自己原本该留下的脚印却很少,只有两枚半截前掌印,停在书架之间。

    又是半截。

    和西院门坎前的泥印、墙根的夜印一样,只有前掌,没有后跟。

    赵衡心里沉得更深。

    陈满捂着老郑的嘴,自己也抖得厉害,手背青筋暴起。老郑眼珠瞪得几乎要裂出来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。

    赵衡低声道:“不许喊。”

    陈满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赵衡又道:“退到门外,守住,不许任何人进来。若有人问,就说周伯摔了,郎君正在查看。一个字也不许多说。”

    老郑腿软得几乎站不起,陈满拖着他往外退。两人刚退出门坎,赵衡便补了一句:“门不要关。”

    陈满一怔,立刻停住动作。

    赵衡不让关门,是怕门一合,这间藏书阁便成了另一处西院旧斋,里外规则不同,生死都难说。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香灰。

    这是井边用剩下的半包,灰里混着一点灵堂香末,气味苦冷。赵衡没有急着靠近尸体,而是先沿门坎、书架间、周伯尸身周围撒出三道半圆灰线。

    第一道圈住自己与门。

    第二道圈住尸身。

    第三道,则圈住地上那道影子。

    香灰落到影子边缘时,影子猛地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灯影晃动。

    是象一只伏地的活物被烫到,手臂和肩膀极细微地痉孪了一瞬。与此同时,梁上的周伯尸身也跟着抽了一下,双脚在空中轻轻摆动,麻鞋鞋尖碰到了书架下层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门外老郑险些又叫出声,被陈满死死按住。

    赵衡眼神不动,心里却已经记下。

    影动,尸动。

    它们相连。

    他从腰间取出一张帐纸,借着灯光迅速写下:

    “周伯吊于藏书阁梁,脚下无凳,勒痕发黑。影不随尸垂,伏地指西墙。香灰触影,尸身随动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将纸折起,塞入内襟。

    纸是第一层证。

    活人是第二层证。

    尸身、勒痕、香灰、地面痕迹,是第三层证。

    若天明报官,他不能只带一张嘴去开封府。他需要让官府的“印”面对一桩无从按寻常命案压下的怪死。

    赵衡缓步靠近周伯尸身。

    香灰圈里,那道影子仍趴在地上,头颅微微低着,手臂僵直地指向西墙书架后方。它的指尖很长,几乎不象人手,像被墨拉成了一根细线,直直扎向墙角青砖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踏进灰圈。

    他先用短刀挑起周伯垂下的袖口。

    袖口内侧沾着墨。

    不多,只有几道细痕,像被人用醮墨的手指抓过。赵衡凑近看,墨痕之间似乎夹着一点纸屑,纸屑很薄,灰白发湿。

    他想起周伯方才在东厢看见黑册后的失控,想起井底那句话。

    别让周伯看见那本书。

    周伯究竟是因为看见黑册而触发了什么,还是有人借着他“不能看”的漏洞,替赵衡死了那一笔?

    戌时替死的是未知名者。

    子时前听井。

    假三更后镜中灵堂。

    再到此刻周伯吊死。

    这些事象一串被看不见的手拨动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滚下来,逼着赵衡往西墙去。

    他看向那面墙。

    西墙书架很高,摆满旧书,书脊发黑,有几册甚至没有题签。书架后方露出一截青砖,砖色比周围略深,缝隙处灰尘堆积得很厚,却有一条细线干净得异常,像经常被什么东西从里向外轻轻顶过。

    暗格。

    或者暗门。

    周伯死前,或者说周伯的影子死后,指的就是那里。

    赵衡本该立刻拆墙。

    他有刀,有陈满,有老郑。只要搬开书架,撬开青砖,就能看见父亲藏在墙后的东西。很可能那就是下一道线索,也可能就是父亲真正要他找到的遗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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