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此镜者,天明报官。
还有周伯临失踪前那句清醒至极的话。
少爷,天明……报官。
赵衡的手停在袖中黑册外。
父亲让他报官,不是因为开封府会替他伸冤,而是要让官印知道,让赵衡这个名字与赵家这桩怪事,在大宋官面上过一遍。
现在,周伯死了。
死得这样不合人理。
如果他先拆墙,就等于把真正的线索从官府面前移开,把命案变成赵宅私藏异物。到时开封府要压案,便可轻易说他毁坏现场、妖言惑众、伪造证物。
可若他不拆墙,带着尸体、影灰、勒痕和两名仆役去报案,官府会怎么做?
他们是真不知,还是早有章法?
开封府官印,能不能压住“梁上吊死”这几个字?
赵衡想知道。
他必须知道。
因为他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座宅子,而是一座九十九日后可能死去的汴京。若大宋官面对此类异事毫无所知,那是一种局;若他们知道却惯于压下,那又是另一种局。
赵衡缓缓收回手。
他不拆墙。
至少今晚不拆。
他转身对门外道:“陈满。”
陈满立刻探头:“郎君。”
“去叫周成,不要惊动族中人。让他带两块白布、三根木棍、一个空木匣、一包干净香灰来。再让两个嘴严的护院守住后院月门。”
陈满咽了口唾沫:“周伯他……”
赵衡声音平稳:“周伯死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,门外空气像被冻住。
赵衡继续道:“死因未明。天明报官。”
老郑猛地抬头,脸上满是惊恐:“报官?郎君,这、这事能报官吗?”
赵衡看向他:“为什么不能?”
老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怕。
怕官府,也怕这件事本身。
赵衡冷冷道:“周伯是赵家老仆,死在赵宅藏书阁。若不报官,明日族中人就会说我逼死旧仆,或说赵家藏妖。现在报官,是给周伯一个死因,也是给赵家一个活路。”
他说的是给他们听的。
也是给自己听的。
陈满很快去了。
藏书阁内只剩赵衡、尸体、影子、以及门外不敢进来的老郑。
赵衡趁这个间隙继续观察。
他将油灯往左挪一寸。
正常影子本该随灯位改变,可地上那道影子没有动。它仍趴在那里,手臂指向西墙,仿佛灯光只是照出它,却不能决定它。
赵衡又将灯往右挪两寸。
影子依旧不动。
但梁上的周伯尸身却微微转了半圈。
绳子没有扭动。
尸体自己转了。
赵衡看见周伯脖颈上的勒痕。
勒痕很深,深得发黑,像不是被麻绳勒死,而是被一圈浸了墨的文本缠进肉里。黑痕边缘隐约有细小断笔般的纹路,一截一截,排列得象残缺的字。
他用短刀挑开衣领,没碰皮肉,只看。
黑痕下方,有一粒香灰。
东厢香灰。
赵衡认得。
周伯之前跪在灵堂,又在东厢写过记录,衣上沾灰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这粒香灰嵌在勒痕边缘,像死后被绳子压进去。
这说明周伯被勒住时,身上已有香灰。
他是从东厢消失后,直接到了这里。
甚至不是走来,而是被某种东西“提”来。
赵衡看向梁。
梁上没有拖痕,没有脚印,只有绳子从梁背垂下。绳结处隐隐有黑墨渗出,沿着绳股慢慢往下爬。每爬一分,地上影子的肩膀便抽动一下。
赵衡不再看绳结。
他怕自己看久了,脑中会浮出“吊死”两个字,然后替某种旧录补完死因。
他换到影子边缘。
香灰圈住了影子,灰线有一处被影指压住,变成湿黑色。赵衡用笔杆轻轻拨了拨灰线。
影子的手臂忽然往前挪了一寸。
梁上周伯尸身猛地抽搐。
不是轻摆,而是整具尸体像被雷击一样绷直,双脚在空中猛地一弹,喉中竟挤出一声破风似的“嗬”。
门外老郑“扑通”跪下。
赵衡立刻停手。
影子也停住。
他心跳快了两拍,却仍低头记下:
“影每动一寸,尸抽搐一次。疑影为尸名或残魂所系。”
写到“残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