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被灰布重新复住,背面那八个刻字却象已经烙进赵衡眼底。
见此镜者,天明报官。
这句话看似简单,却比“勿开门”“勿听井”更古怪。
赵家出了这么多事,赵清砚留下的第一反应不是避官,而是报官。
可开封府真会管这些?
还是说,报官本身也是规矩的一环?
赵衡没有立刻问。他先将铜镜移到案上,用灰布裹了三层,再以三枚铜钱压住镜背、镜沿、镜钮。随后,他在帐纸上重新记下今夜所见。
“假三更后覆镜。镜中见白日灵堂,众亲族无面,赵维岳袖有残印。镜背刻字:见此镜者,天明报官。”
他写完一份,又推给周伯。
“照我的话,再写一份。”
周伯还跪在地上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赵衡看着他:“你若写不下,我就让外头护院进来写。到时候他们会问更多。”
周伯抬头,眼里满是疲惫与惧意。
最终,他还是接过笔,一字一字抄了下来。
两份记录摆在案上。
烛火压着纸角,将墨字照得发亮。赵衡又取出黑册,放在两份记录旁边。黑皮封面冰冷,没有动静,象一块从井底捞出的铁。
周伯的目光刚落到黑册上,整个人忽然僵住。
赵衡立刻合上手掌,挡住封皮。
“你见过它?”
周伯没有答。
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。
井底那个声音说过——别让周伯看见那本书。
赵衡缓缓道:“周伯,父亲为何不让你看它?”
周伯嘴唇发白:“郎君,老奴没看。”
“你知道我问的不是现在。”
周伯低下头,许久才哑声道:“老爷带它回来那夜,老奴只远远瞧见过一眼。第二日,老奴便忘了自己有个兄长。”
赵衡指尖微顿。
周伯抬手按住额角,象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被剜过的痛。
“不是死了。是忘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老奴原先记得自己有个兄长,小时候带我下河摸鱼,后来参军死在北边。可那一眼之后,他的名字、模样、葬在哪儿,全没了。只剩一个空窟窿。夫人说,那不是书害我,是我不该看。”
赵衡没有安慰。
安慰在这种事面前太轻。
他只问:“父亲带回此册后,还说过什么?”
周伯脸皮抽动了一下:“老爷说,见此册者,若非执笔,便是证人。证人不能乱看,不然会先被录进去。”
执笔。
证人。
赵衡想起黑册里那句“持册者,亦入册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一直把黑册当作工具,却未必明白自己已经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他继续问:“天明报官,又是什么意思?”
周伯呼吸一滞。
赵衡盯着他:“镜背是父亲亲手刻的。你既知道宅规,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条。”
周伯攥紧笔杆,指节发白。
“老爷说,若见镜中灵堂,说明宅中旧规已经开始外溢。单靠赵宅压不住,须让官府的印知道。”
“让官府知道?”
“不。”周伯抬起头,声音低得象怕墙听见,“不是让人知道,是让印知道。郎君报官,不是求他们查案,是让您的名字、赵家的丧事、今夜所见,过一遍开封府官印。官印压下,至少能证明您天明时还在大宋户册里。”
赵衡心口微沉。
原来报官不是求救。
是给自己在这个世界里钉一枚官方的钉子。
难怪父亲刻的是“报官”,不是“告状”。
他把几条线重新摆在脑中。
灵堂第三炷香不可由外人点。
西院声音不可应。
井底第三声可听,不可答。
假三更后铜镜必须覆面。
若见镜中灵堂,天明报官。
这不是闹鬼。
这是一套规则。
像某种巨大机器裂开后,赵清砚用最朴素的方式,在赵宅周围钉下几根临时支柱。每条规则都不是为了彻底解决问题,而是为了让活人多撑过一夜。
赵衡低声道:“父亲留下的规矩,还有多少?”
周伯眼神闪铄,嘴唇却死死闭住。
“周伯。”
赵衡声音不高:“我知道你想护我。可你也看见了,今夜若我不知道覆镜,已经照见自己。若我不知道报官,天明之后也许就不在户册里。你少说一条,我就可能死在一条你以为不该说的规矩上。”
周伯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