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九十九日
从梁上坠下,又被绳子生生勒住,撞得木梁颤动。

    赵衡猛地转头。

    声音来自西院方向。

    更准确地说,是旧书房旁边的藏书阁。

    周伯听见那一声,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不再挣扎,也不再念死城,只慢慢抬起头,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后院。

    “墙后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轻得象一片纸灰。

    赵衡皱眉:“什么墙后?”

    周伯眼珠微微转动,看向赵衡,眼里忽然恢复了片刻清明。

    “少爷,天明……报官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,屋中烛火骤然全灭。

    黑暗落下的一瞬,赵衡只觉袖口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擦过。他反手去抓,只抓到一片粗麻孝布。

    下一息,火折亮起。

    赵衡吹燃火星,烛光重新升起。

    东厢里空了。

    周伯不见了。

    地上只剩半截被扯断的孝布,布边沾着一点新鲜的墨。

    门是开着的。

    门外廊下,白幡无风而动,一条条贴着柱子,像许多苍白的舌头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立刻追出去。

    他先把黑册合好,塞入怀中,又在帐纸上迅速写下:

    “周伯见死城字后失常。藏书阁有重物坠梁声。烛灭一息,周伯失踪。”

    写完,他把纸折起贴身收好,才提刀出门。

    院中冷得不合时节。

    赵衡没有喊周伯,也没有喊“谁在”。他走到廊下,先叫醒外院护院陈满与老郑,又命小厮点灯,不许任何人靠近西院门,只随他去藏书阁。

    陈满披着衣裳赶来,见赵衡脸色,立刻没敢多问,只握紧短棍。

    老郑腿脚发软,却还是提着灯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藏书阁在旧书房西侧,比旧斋更高一些,平日上锁,存放的多是赵清砚早年藏书。夜色里,那座小楼象一只蹲在院角的黑兽,二层窗格半开,里面没有灯。

    门前的锁还在。

    没有被撬,也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赵衡看着门锁,心中寒意更深。

    他没有急着破门,而是绕到侧窗。

    窗纸从内向外破了一道口,边缘湿黑,像被墨泡过。赵衡用短刀挑开,往里看。

    黑。

    很黑。

    灯光照不进去多远,只能照见地上一层细灰。灰中有拖痕,从窗下延伸到屋内深处。

    拖痕很新。

    赵衡命陈满砸锁。

    铁锁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门开的一瞬,陈满手里的灯猛地暗了一半。

    一股混着纸灰、霉木、墨腥和陈年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老郑捂着嘴,险些吐出来。

    赵衡先撒香灰。

    灰线落在门坎内侧,没有立刻散。

    他这才跨进去。

    藏书阁内书架林立,一排排黑沉沉地立在暗处。梁上悬着几根旧绳,原本是用来挂防潮竹帘的。此刻最中间那根横梁下,吊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白麻孝衣。

    花白头发。

    双脚离地半尺,在灯下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周伯。

    他的脖颈被一条细绳勒住,勒痕深得几乎嵌进肉里。脸色青灰,眼睛半睁,舌头却没有伸出,像死前并未挣扎太久。

    脚下没有倒凳。

    地上也没有攀爬痕迹。

    仿佛他不是自己上吊,而是被某条从梁上垂下来的记录,直接写成了“吊死”。

    老郑惨叫一声,被陈满死死捂住嘴。

    赵衡站在门内,没有立刻上前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到地上。

    灯光下,周伯的影子没有随尸体垂在墙上,也没有随着灯火摇晃。

    那影子趴在地面。

    象一个活人伏在那里,瘦长、扭曲,双手撑地,头颅缓缓转向赵衡。

    随后,它抬起一只漆黑的手,指向西墙书架后的青砖。

    那面墙上,灰尘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砖缝深处,隐约露出一条暗格的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