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梁上坠下,又被绳子生生勒住,撞得木梁颤动。
赵衡猛地转头。
声音来自西院方向。
更准确地说,是旧书房旁边的藏书阁。
周伯听见那一声,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。
他不再挣扎,也不再念死城,只慢慢抬起头,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后院。
“墙后……”
他声音轻得象一片纸灰。
赵衡皱眉:“什么墙后?”
周伯眼珠微微转动,看向赵衡,眼里忽然恢复了片刻清明。
“少爷,天明……报官。”
说完这句,屋中烛火骤然全灭。
黑暗落下的一瞬,赵衡只觉袖口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擦过。他反手去抓,只抓到一片粗麻孝布。
下一息,火折亮起。
赵衡吹燃火星,烛光重新升起。
东厢里空了。
周伯不见了。
地上只剩半截被扯断的孝布,布边沾着一点新鲜的墨。
门是开着的。
门外廊下,白幡无风而动,一条条贴着柱子,像许多苍白的舌头。
赵衡没有立刻追出去。
他先把黑册合好,塞入怀中,又在帐纸上迅速写下:
“周伯见死城字后失常。藏书阁有重物坠梁声。烛灭一息,周伯失踪。”
写完,他把纸折起贴身收好,才提刀出门。
院中冷得不合时节。
赵衡没有喊周伯,也没有喊“谁在”。他走到廊下,先叫醒外院护院陈满与老郑,又命小厮点灯,不许任何人靠近西院门,只随他去藏书阁。
陈满披着衣裳赶来,见赵衡脸色,立刻没敢多问,只握紧短棍。
老郑腿脚发软,却还是提着灯跟在后头。
藏书阁在旧书房西侧,比旧斋更高一些,平日上锁,存放的多是赵清砚早年藏书。夜色里,那座小楼象一只蹲在院角的黑兽,二层窗格半开,里面没有灯。
门前的锁还在。
没有被撬,也没有打开。
赵衡看着门锁,心中寒意更深。
他没有急着破门,而是绕到侧窗。
窗纸从内向外破了一道口,边缘湿黑,像被墨泡过。赵衡用短刀挑开,往里看。
黑。
很黑。
灯光照不进去多远,只能照见地上一层细灰。灰中有拖痕,从窗下延伸到屋内深处。
拖痕很新。
赵衡命陈满砸锁。
铁锁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门开的一瞬,陈满手里的灯猛地暗了一半。
一股混着纸灰、霉木、墨腥和陈年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老郑捂着嘴,险些吐出来。
赵衡先撒香灰。
灰线落在门坎内侧,没有立刻散。
他这才跨进去。
藏书阁内书架林立,一排排黑沉沉地立在暗处。梁上悬着几根旧绳,原本是用来挂防潮竹帘的。此刻最中间那根横梁下,吊着一个人。
白麻孝衣。
花白头发。
双脚离地半尺,在灯下轻轻晃着。
周伯。
他的脖颈被一条细绳勒住,勒痕深得几乎嵌进肉里。脸色青灰,眼睛半睁,舌头却没有伸出,像死前并未挣扎太久。
脚下没有倒凳。
地上也没有攀爬痕迹。
仿佛他不是自己上吊,而是被某条从梁上垂下来的记录,直接写成了“吊死”。
老郑惨叫一声,被陈满死死捂住嘴。
赵衡站在门内,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的目光落到地上。
灯光下,周伯的影子没有随尸体垂在墙上,也没有随着灯火摇晃。
那影子趴在地面。
象一个活人伏在那里,瘦长、扭曲,双手撑地,头颅缓缓转向赵衡。
随后,它抬起一只漆黑的手,指向西墙书架后的青砖。
那面墙上,灰尘簌簌落下。
砖缝深处,隐约露出一条暗格的边。